当婚礼有条不紊的准备着的时候,
最先动起来的是东正教堂。
主教座堂的执事在晨祷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合上经卷,而是站在讲坛上,用希腊语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但教堂里的人都听清了:代执政将娶一位布拉纳斯家的女儿。请众弟兄姊妹为她祈祷。
教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老妇人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她们没有哭,只是跪着,嘴里念着祷文。
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很旺,光映在石壁上,把那些圣像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教堂出来,消息像水一样渗进了巷子。
铁匠的妻子住在安娜隔壁。
她男人在码头上做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她听完弥撒,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陶工的老婆那里。
陶工的老婆正在院子里晒陶坯,一排排的陶碗摆在木架上,在灰白的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听说了?”铁匠的妻子说。
“听说了。”陶工的老婆拍了拍手上的泥。“代执政要娶安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铁匠的妻子从袖中摸出一块布,展开来,是一块手帕。
手帕是粗麻的,洗得发白,但四角用红线走了边,针脚很密。
“我想给她绣点什么。”铁匠的妻子说。“婚礼上总要有点东西。”
陶工的老婆看了一会儿那块手帕。“你绣什么?”
“橄榄枝。”铁匠的妻子说。“君士坦丁堡的橄榄枝。她嫁的是拉丁人,但她还是希腊人。”
陶工的老婆点了点头。“我出一个陶罐。素面的,不描花。她以后在宫里用得着。”
两个人说定了,各自散去。铁匠的妻子回到家里,把织机上的布取下来,裁成一方一方的手帕。
她一共裁了六方,每一方都在角上绣了一枝橄榄。
针脚不细,但很密,叶子一片挨着一片,像是从金角湾岸边摘来的。
陶工的老婆烧了一只陶罐,罐子不大,肚子圆,口收得紧,素面朝天,没有上釉。
她把罐子放在窑里烧了三天,出来的时候,陶土的颜色是深褐的,摸上去很粗,但很结实。
皮匠是个老头,姓米海尔,跟那个断了腿的工匠是本家。
他听说安娜要出嫁,从床底下拖出一张羊皮。
皮子鞣了两年,一直舍不得用。他裁了两块,一块做鞋面,一块做鞋底。鞋是给安娜做的,尺寸是照着隔壁铁匠的妻子偷偷量来的。
皮匠的手指很粗,指节像树疙瘩,但做起细活来一点也不含糊。
他用骨针把鞋面缝在鞋底上,针脚又密又匀。
鞋面上没有绣花,但皮匠在脚踝的地方刻了一圈浅浅的纹路,像是水波。
“君士坦丁堡的水。”他对铁匠的妻子说。“她走到哪儿,都带着。”
面包师在城里一条窄巷的拐角处。他每天半夜起来生炉子,天亮之前烤出第一炉面包。
面包大多是黑麦的,粗粝,但很顶饱。拉丁人吃白面包,希腊人吃黑面包,面包师两种都烤。
安娜要出嫁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揉面。
他停了手,想了很久。然后他从面团上揪下一块,擀平,撒了蜂蜜和葡萄干,卷起来,盘成一个圆环。
这种面包他平时不常做,因为蜂蜜贵。但今天他做了。
他做了十二个,摆在一个木盘里,让学徒送到安娜的门口。
“给她的。”面包师说。“希腊人的婚面包。她母亲以前常来买。”
蜡烛匠是个沉默的年轻人。
他的铺子在东正教堂旁边,专卖教堂用的蜡烛。
他听说安娜要出嫁,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从库房里搬出一大块蜂蜡,开始熬。蜡熬了三天。
他把它倒进模子里,做成十二支粗蜡烛。
蜡烛是黄色的,蜂蜡的本色,没有染,也没有添香。
每支蜡烛上他刻了一行小字。字太小,不凑近了看不见。
那是一句希腊祷文,大意是“愿光明与你同行”。
他把蜡烛包在一块旧布里,放在教堂的偏门口。
附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给安娜。婚礼上点。”
裁缝是个寡妇。她的铺子在金角湾南岸的一条巷子里,铺面很小,只容得下一张裁衣板。
她不做拉丁人的衣服,只做希腊式的。长袍、披风、头巾,都是老款式。
她听说安娜要出嫁的时候,正在改一件旧袍子。
她停了针,从柜子里翻出一匹布。布是深绿色的,羊毛料子,厚实但不重。
是她男人活着的时候从黑海北边带回来的,一直收着,没有舍得用。
她裁了一件长袍。款式是希腊式的,领口开得宽,袖子收得紧,腰间用一根素色的带子系着。
袍子没有绣花,但寡妇在袖口和领口各走了一道青线,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袍子叠好,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了,让邻居送到安娜家门口。
她没有附字条。她知道安娜认得出她的手艺。
金匠是个威尼斯人。他在君士坦丁堡住了二十年,希腊语说得比拉丁语好,但从来没有跟希腊人做过生意。
他的铺子在加拉塔,门口挂着圣马可旗。他听说代执政要娶希腊女人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皱眉。
然后他坐下来,想了很久。他想起格拉德尼戈说的话:威尼斯共和国祝贺代执政新婚。
他想起书记官送出去的那份礼单:一对银烛台,两匹猩红丝绒,一匣子胡椒。
礼单上没有金器。金匠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小块金子。
金子不大,但成色很好。他把它熔了,打成一对耳环。
耳环很小,圆环形的,素面,没有任何花纹。
他把耳环装在一只小木匣里,附了一张字条。
字条是用希腊文写的,措辞很客气:“威尼斯金匠尼科洛,祝贺代执政新婚。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他把匣子送到布拉赫奈宫门口,没有进去。
拉丁男爵们的反应,比金匠想象的要慢。
纳约·德·图西是最先表态的。他在议事厅里跟菲利普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但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他让侍从给安娜送去了一对银杯。
银杯是他自己的,用了很多年,杯身上刻着图西家的家徽。
剩下的男爵们观望了几天。有人送了一匹布,有人送了一柄银汤匙,有人什么也没送。
但没有人公开反对。他们都在算同一件事:菲利普娶了希腊女人,希腊人会开始说话。
希腊人说话之后,拉丁人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算来算去,没有人算得清楚。于是他们决定,至少表面上,不反对。
婚礼前一天,君士坦丁堡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金角湾的码头上。但城里却比平时热闹。
巷子里的希腊人把门前的雪扫了,扫出一条条窄窄的路。
铁匠的妻子把绣好的六方手帕用一根红绳系着,挂在安娜的门上。
陶工的老婆把那只素面陶罐放在门口,罐子里插了一枝干橄榄。
皮匠把做好的鞋子放在门槛上,鞋尖朝里,意思是“进门”。
面包师又烤了一炉婚面包,这次没有放蜂蜜,但每个面包上都用刀划了一个十字。
蜡烛匠没有再来,但教堂的偏门口多了一捆柴,是给婚礼上暖屋子用的。不知道是谁送的。
冬至那天,君士坦丁堡的雪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金角湾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在码头边碎成不规则的白色块。
码头上没有人开工。孙策的兵在城墙上换了岗,拖雷的马队在城外巡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马蹄上裹着泥和碎冰。
布拉赫奈宫西厅被收拾了出来。
那间厅不大,原来是约翰的书房,壁毯已经拆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墙。
探春把威尼斯人送的两匹猩红丝绒裁了,做了一面帷幔,挂在东墙上。
帷幔的颜色很深,在灰白的石墙前像一团不灭的火。
湘云从城里找了几枝干橄榄枝,插在两只陶罐里,摆在厅的两侧。
其中一只陶罐是陶工的老婆送的那只,素面朝天,深褐色的,摸上去很粗。
厅的正中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那床羊毛毯——米海尔和邻居们送的那一床。
毯子很粗,灰白色的,跟猩红丝绒的帷幔配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但菲利普说,就铺这个。
黛玉绣的被面叠在桌角。水纹在灰白的光里泛着青色的冷光,一条接一条,从左边铺到右边。
安娜来了。
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长袍,是裁缝寡妇送的那一件。
袍子没有绣花,领口和袖口用青线走了两道边。
脚上穿的是皮匠做的鞋,鞋面上刻着水波。
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用湘云编的那根红色绳结系着。
耳朵上戴着威尼斯金匠打的那对素面耳环。
手里捏着面包师烤的婚面包,圆环形的,上面有刀划的十字。
她走进西厅的时候,脚步很稳。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不左右张望。
菲利普站在厅的另一头,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袍,领口别着那枚银制的双头鹰胸针。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额前那几缕碎发被水抿过了,贴在额角。
两个人隔着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菲利普先开口。
他的希腊语还是带着法国口音,但比几个月前好了很多。“安娜·布拉纳斯。”
安娜点了点头。“代执政大人。”
菲利普伸出手。安娜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在长桌上方握住了。
菲利普的手很凉,安娜的手很暖。
她的手心有薄茧,菲利普的掌心有握剑磨出的硬皮。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厅里没有人说话。
厅外,码头上传来一阵号子声。是孙策的兵在破冰。
声音很沉,一下接一下,从金角湾的水面上传过来。
婚宴很简单。桌上的食物不多:一锅炖羊肉,一盆烤鱼,几碟橄榄和干酪,一篮黑面包。
面包是希腊面包师送来的,粗粝但很实在。
酒是克里特来的葡萄酒,卢卡送的。
菲利普坐在长桌的一端,安娜坐在另一端。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床灰白的羊毛毯和黛玉绣的被面。
纳约·德·图西坐在菲利普旁边。
他今天没有穿甲胄,换了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看着菲利普和安娜,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用拉丁语说了一句话。
菲利普没有翻译,但安娜听懂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是一个笑。
王熙凤坐在安娜旁边。她没有怎么吃东西,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厅里的人。
黛玉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碟橄榄,没有动。
宝钗和探春坐在靠墙的位置,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湘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金角湾。窗外,雪后的天光很淡,金角湾的水面灰蒙蒙的,码头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
格拉德尼戈的书记官坐在角落里。他吃了一块羊肉,喝了两杯酒,然后把一份文书递给菲利普。
文书是威尼斯语的,菲利普看不懂,但他认得上面的数字:加拉塔货栈的租期延长半年,租金不变。
菲利普把文书放在桌角,没有立刻签。热那亚的管事也递了一份文书。
热那亚商人要求与威尼斯商人享有同等的装卸权。菲利普看了,也放在桌角。
埃及的优素福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他没有吃羊肉,只喝了一点水。
他带来的那封阿拉伯文的信,菲利普已经收进了抽屉。
但优素福本人留了下来。他说,苏丹希望有一个常驻君士坦丁堡的商使。
菲利普说,等婚礼之后再说。
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菲利普站在西厅的门口,看着客人一个一个地离开。
纳约走了,格拉德尼戈的书记官走了,热那亚的管事走了。
优素福最后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菲利普一眼。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菲利普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白色的长袍消失在布拉赫奈宫的走廊尽头。
安娜站在厅里,没有走。她走到桌边,把那床羊毛毯叠起来。
毯子很重,她叠了两折,放在臂弯里。然后她拿起黛玉绣的被面,也叠好,放在毯子上面。
菲利普走过去。“我来。”安娜摇了摇头。她抱着毯子和被面,往西厅后面的一间小屋子走去。
那间屋子原来是约翰的书房,现在被腾出来做了他们的卧房。
屋子不大,只有一扇朝西的窄窗。窗外的金角湾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码头上几点火把的光,隔着冰面和雪雾,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
菲利普站在门口。安娜走进去,把毯子铺在榻上,被面盖在上面。
被面的水纹在昏暗的光里泛着青色的微光。她做完这些,转过身,看着菲利普。
“代执政大人。”
菲利普说:“叫我菲利普。”
安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说:“菲利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