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吉镇老城区的夜市,人挤着人,香茅、炭烤海鲜、芒果糯米饭的甜香混着热带的潮气。
白天逛了大皇宫、查龙寺,吴晓然早憋足了劲,一头扎进人堆里,看见什么都新鲜,银饰摊、香薰铺、手工皂摊子挨个逛过去。
章有沅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三四个纸袋子,装着烤榴莲、椰子冰淇淋,少年耐心得很,小姑娘停在哪他就停在哪,眼睛只盯着她雀跃的背影。
章有湘停在街角的手工银饰摊前。
老匠人戴着铜框老花镜,小锤子叮叮当当敲着银片,细碎的火星溅在铁砧上,亮一下就灭了。
她对首饰没什么执念,就爱看这慢功夫。
粗银条在手里慢慢弯折、錾花,敲出缠枝纹,变成戒指、手链。
谢若琳凑到吴遇龙身边,压低声音,眼神扫过攒动的人群:“吴先生,这里人太杂,尽快离开吧。许家度的人说不定混在里面。”
吴遇龙摇摇头,手插在休闲裤兜里,姿态松弛:“怕什么?他还敢在这当众动手?”
老匠人把做好的银镯子递过来,章有湘拿在手里掂了掂,哑光的,刻着小莲花。
“走了,往前逛逛。”吴遇龙伸手牵住章有湘的手。
人越走越密,擦肩接踵的。
旁边的椰子摊突然撞过来一下,两人被挤开半步,章有湘空着的那只手,忽然被人握住。
力道不大,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她猛地回头。
一个戴黑墨镜蒙面的高个男人擦肩而过,就一秒钟,他松开手,拐进旁边的小巷,消失在人流里。
龙恩木。
章有湘愣了两秒,心里骂了句神经病。
大庭广众的,搞什么名堂。
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谢若琳的目光。
她站在吴遇龙另一侧,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戏谑,像看穿了什么。
章有湘狠狠瞪了她一眼,别过头去。
忽然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邋里邋遢的瘦男人撞开人群往前跑,手里攥着个女士皮包,后面几个人追着,喊着泰语,大概是“抓小偷”。
人群本能地往两边让,腾出中间的道,挤得两边的摊子东倒西歪。
章有湘和吴遇龙被人流撞得退了半步。
一个追小偷的本地人跑得急,径直撞向吴遇龙怀里。
谢若琳反应极快,侧身一脚踹在那人肩膀上。
那人“嗷”一声滚出去两米远,砸翻了旁边的水果摊,山竹滚了一地。
“找死。”她冷喝一声,两个保镖立刻上前按住那人,搜了搜身,摸出把折叠匕首。
就在这时候。
“砰!”
一声枪响。
不是对着人,是朝天开的,在喧闹的夜市里格外刺耳。
人群瞬间炸了锅。
尖叫着四散乱跑,大人喊小孩哭,撞得桌子翻、架子倒,烧烤炉的炭火泼在地上,火星四溅。
所有人都像没头的苍蝇,撞来撞去。
章有湘站在路边,被人流撞得晃了晃。
吴遇龙伸手过来拉她,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腕,却被路人撞开。
一个穿红衬衫的当地人,本来蹲在路边摊吃米粉,忽然站起来。
他挤过混乱的人群,速度极快,侧身贴近吴遇龙。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手一抬。
快得没人看清动作。
等章有湘视线从那路人收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吴遇龙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把黑色刀柄的匕首,齐柄没入,正中心脏的位置。
殷红的血顺着米白色的衬衫渗出来,很快就洇黑了一大片,顺着衣摆往下滴,砸在地上,晕开深色的花。
“爸!”
吴晓然尖叫一声,声音都劈了。
她扑过去,眼泪砸了下来,伸手想去捂那伤口,又不敢碰,手指沾了血,抖得厉害。
吴遇龙晃了晃,膝盖一软,慢慢倒下去。
谢若琳连忙上前扶住他,轻轻放在地上,冲保镖嘶吼:“疏散人群!叫救护车!快!联系领事馆!”
保镖立刻行动,一边围起人墙控制现场,一边打电话,泰国话、中文、英语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章有湘蹲下来,脑子一片空白。
几秒前还笑着跟她说话,还牵她的手,还说晚上带她去吃正宗泰式鱼翅。
怎么就……
吴遇龙嘴里涌出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的尘土里。
他抬起手,颤抖着,摸了摸吴晓然的头:“不哭了……爸没事……我死后,你好好活着……章姐……会照顾你的。”
“我不要!”吴晓然哭得撕心裂肺,趴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爸你不会死的!我才不要她照顾!我只要你!你起来啊!”
吴遇龙没理女儿,目光转过来,落在章有湘脸上。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有释然,有遗憾,还有点藏了很久的温柔。
夜市晃荡的串灯光落在他眼睛里,碎碎的。
“你……会照顾她的吧?”
章有湘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凑近他:“会的。你别说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了。谢若琳已经叫了,很快的。”
吴遇龙笑了笑,很轻,扯得嘴角又涌出更多血。
“没用的……我知道……”他咳了一下,胸腔发出嗬嗬的声响,“还是……大意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目光很软,像卸下了所有担子。
“你……自由了。”
“过……自己的……人生吧…。”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
他的手垂下来,“啪”地砸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远了,退成模糊的背景音。
章有湘跪在地上,看着他。
一代枭雄,在巴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吴遇龙,就这么死了。
死在异国他乡的夜市里,死在混乱的人群里,死在一把不起眼的匕首下。
太突然了。
突然到她都没反应过来。
自由了。
他说,你自由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的心没在他身上,知道她不情不愿,知道她总想着逃。
所以到最后,给她自由。
章有湘鼻子一酸,眼睛涩得厉害,却没眼泪。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大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明明是她一直想要的自由,真砸下来的时候,却一点都不轻松。
“哥!”
陈达明带着人冲过来,黑压压一片,挤开人群。
看见地上的吴遇龙,他“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硬地上,“哥!我来晚了!”
没人理他。
吴晓然趴在吴遇龙身上,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头发散下来,盖住了脸。
她的天塌了,她的山倒了。
那个从小护着她、给她兜底、永远站在她前面的爸爸,就这么没了。
章有沅站在章有湘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没说话。
少年也懵了,前几天还带着他练枪、教他开车他的男人,说没就没了。
刺杀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都没回过神。
章有湘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侧过头,顺着目光看过去。
夜市出口的地方,椰树的阴影里,站着个人。
高个子,黑色t恤,脸上还戴着墨镜,在夜里格外显眼。
是龙恩木。
他站在那,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着这边,看着地上的吴遇龙,看着跪着的她。
看不清他的表情。
章有湘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自由了。
可自由之后呢?
她该去哪?
吴遇龙的血还在往地上渗,慢慢洇进泥土里,变成深褐色。
一个人就这么落幕了。
而她的人生,好像才刚刚开始,又好像又走到了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