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有湘掏出手机,半点没慌。
她对着光头大哥扯了扯嘴角:“不急,我打个电话。钱少不了你的。”
“打,尽管打。”光头大哥抱着胳膊嗤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叫来什么人。在这南岸地界,还没人敢欠我强哥的钱。”
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那边乱糟糟的,混着汽车喇叭和吆喝声。
“陈青,你大爷!”章有湘开口就骂,“你爸赌钱欠账被人扣了,扔给我算怎么回事?赶紧滚到水果市场后面这片民房来!”
她咬重了“你爸”两个字。
墙根的章道全本来还哼哼唧唧装疼,一听这话,腰杆立刻挺直了半寸。
他心里门儿清,这大女儿嘴硬心软,也不会真撒手不管。
没等十分钟,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陈青叼着烟,带着李其顺他们五六个人大步走进来。
“陈哥!”光头强堆着满脸笑迎上去,“哎呀,原来是您家老丈人!误会,全是误会!早说一声,哪能让你丈人受这委屈。”
“少来这套。”陈青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鼻青脸肿的章道全,又落到章有湘身上,“多少钱?”
“不多不多,连本带利三千。”光头强搓着手,“本来五千,看陈哥面子,抹了零头。”
陈青没说话,转头看向章有湘,伸手:“拿钱啊。愣着干什么。”
“我哪来的钱?”章有湘气笑了,指着章道全,“这是你爸,不是我爸。找我要?”
“行了行了,别说这没用的。”陈青不耐烦地摆摆手,“吴遇龙没给你钱?这点钱你还拿不出来?”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数了三千递过去,“点点。以后别让我看见他在你场子赌,再看见,连你场子一起砸了。”
“哎哎,好说!”光头强接过钱连忙点头哈腰,转头冲章道全赔笑,“老爷子,对不住啊,下次有空继续光顾!”
“光顾个球!”章道全抹了把嘴角的血,“你们这破场子出老千,老子以后换一家玩!”
“话多。”陈青瞥了他一眼,光头强带着人讪讪地溜了。
院子里一下空了。
章有湘抱着胳膊,看着章道全:“行了,钱也给你还了。赶紧带你儿子回湘南去,让有沅好好读书,别在这瞎晃。再赌没人管你。”
“回什么回。”章道全往墙根一靠,“你妈死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砖头狠狠砸在地上。
陈青本来正转身要走,脚步猛地定住。
他慢慢转回头,盯着章道全:“你说什么?”
“我说老丈母死了!”章道全嚷嚷着,满不在乎。
“尿毒症拖了大半年,上个月走的。我带你弟过来投奔大女,她倒好,躲着不见。现在我女婿出息了,他弟也大了,能干活了,以后就跟着你混。”
陈青站在原地,手指上的烟烧到了手了,他都没察觉。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死了?
那个总偷偷把鸡蛋塞她书包里、在她被章道全打的时候扑上来护着、病得快喘不上气了还怕耽误她上学?
之前在江夏的时候,还打电话说等她回家过年,给她做腊鱼腊肉。
怎么就死了?
他蹲下去,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抖着。
没哭出声,只有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气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其顺他们都愣住了,看着陈青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啧啧,这女婿,真孝顺。”旁边围观的邻居小声议论,“老章虽然混账,闺女没白养,女婿也懂事。”
章有湘站在旁边,看着陈青发抖的肩膀,心里也有点发闷。
她知道,原主这一辈子,最亲的就是妈。
为了凑透析费,才十七岁就辍学进厂打工,才会认识陈青,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
要不是为了她妈,原主也不会把自己卖给陈青。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青的后背。
没说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陆可行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早上还觉得她是家世优渥的富家小姐,举手投足都带着从容,转眼就冒出个赌鬼父亲,去世的母亲,还有个面黄肌瘦的学生弟弟。
眼前这些人,纹着身、叼着烟,看着都像混社会的,凶神恶煞的。
这跟他在普者黑认识的那个会发呆、会对着日出开玩笑、被绑架了都冷静得吓人的女人,像两个人。
他没说话,默默往她身边挪了挪。
………
折腾到中午,肚子都咕咕叫了。
“走吧,吃饭去。”陈青终于站起来,抹了把脸,眼睛有点红,“其顺,找个馆子。”
“嗯,我安排就是了,你不要管。”
李其顺找了市场附近的家常菜馆,一楼大厅,油烟味混着菜香,闹哄哄的。
本来以为就几个人,结果陆陆续续来了快二十号人,都是陈青手下的小弟,听说大哥家里有事,都过来凑个热闹。
摆了满满三桌,吵吵嚷嚷的,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章有湘刚坐下,目光扫过旁边小弟那桌,忽然顿住了。
李享坐在最边上,和旁边的小弟说笑。
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头,冲她点了点头,又很快低下头去,有点局促。
他怎么也来了?
还跟着陈青混?
好好的年轻人,干什么不好,非要走这条路。
“嫂子,看什么呢?”李其顺端着茶杯过来,嘿嘿一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李享啊?青哥让他过来的。这小子找了你好几回了,说对你……念念不忘。我寻思正好缺人手,就让他过来了,都是自己兄弟,知根知底。”
章有湘无语。
还念念不忘。
可真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李其顺掏出烟盒,甩了一根过来,“嫂子,你还带了个小白脸来,这不是打青哥的脸。”
章有湘抬手接住,又扔了回去。
“早戒了,不抽。”她指了指旁边的陆可行,“这是陆可行,我朋友,旅游遇到的,帮过我大忙。他也不抽。”
顿了顿,她补充一句:“还有,别叫我嫂子。我跟陈青就是兄弟,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其顺瞟了一眼陈青,随即嘿嘿笑了,一副“我懂”的表情。
他当然懂。
现在章有湘傍上吴遇龙了,御玺汇都随便住,自然要跟陈青那货撇清关系。
这女人心野着呢,陈青也有数,两人现在就是搭伙过日子的交情,各玩各的。
“行,兄弟!”他拍了拍陆可行的肩膀,力道有点大,“那青哥你陪章姐他们坐,我去陪那帮小子。”
说完就溜去了另一桌。
桌上就剩章有湘、陈青、陆可行,还有章道全和章有沅。
章有沅低着头,不敢说话。
章道全倒是不客气,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抹了把嘴,眼睛在章有湘身上转来转去,打着算盘。
“我说大女,”他凑过来,一股烟味混着口臭扑过来,“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跟谁呢?谁是我女婿?你带我见见呗。我这老丈人,怎么也得跟女婿见见面吧?”
章有湘本来就烦,听见这话更气了。
“见个屁。”她瞥他一眼,“以后你自己赌钱自己还,别打别人主意。我不会管你的,陈青也不会管你。你要是识相,就带你儿子回老家,让他好好读书,还能有点出息。”
“出息什么呀。”章道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读书有什么用?你弟也不是读书的料,跟着姐夫混,不比读书强?你看陈青手底下这么多人,多威风。”
章有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另一桌吵吵嚷嚷的小弟们,看向坐在边上给人倒酒的李享。
亲弟弟,也走上这条路了。
她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这一桌子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烂事,像一团拧成结的乱麻。
陆可行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茶,浑身都透着点和周遭格格不入的青涩。
章有湘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不让他跟着来了。
让他看见这么乱糟糟的一面。
可转念又想,看见也好。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早点看清,早点散,也省得以后麻烦。
这日子,可真是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