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批发市场的办公室里。
章有湘歪在破皮沙发上，裙摆垂到地上。
淡蓝色的针织长裙是吴遇龙让人送的高定款，料子软得像水，勾勒出腰身的弧度，跟这乱糟糟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青靠在对面的老板椅里，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得满满当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分开这段日子的事，章有湘讲沈州的庄园、荔枝的死、许家度的追杀。
陈青说批发市场的烂账、老油条商户挑事、曾道伟明里暗里挤兑，说得骂骂咧咧，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明明三观差得十万八千里，明明见面就拌嘴，可坐在这里聊起来，却比谁都懂对方的处境。
这世界上，也就他们俩，共享过同一段记忆，清楚彼此灵魂底下的模样。
“人死不能复生。”章有湘划着沙发的破洞，“好歹你妈落了全尸，比荔枝强多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又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脸模模糊糊的。
“我爸要是赖在巴郡不走，怎么办？总不能真扔大街上，跟着你如何。”
“跟我？”章有湘嗤笑一声，“你去诱惑吴遇龙吧。”
“我也想啊，但他现在那是你爸。”陈青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她身上，“下午带有沅去买两身好衣服，总不能天天穿得跟捡破烂似的。”
章有湘看他脸红红的，眼尾泛着潮，知道是中午喝了点白酒，上头了。
也没跟他计较，点点头：“行，等下我带他去。对了，李享你也收了？”
“我罩着他，吃不了亏。”
陈青说着，忽然起身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沙发本来就小，他一坐下，两人身体紧挨着。
章有湘正低头看着手机，没在意。
忽然手腕一紧，陈青猛地侧过身，低头就吻了下来！
另一只手还直接按在她胸口，力道不轻，带着滚烫的温度。
章有湘整个人都懵了。
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她没像普通女人那样尖叫推搡，反而左手抵住他的肩膀，右手往下一探，精准地掏住他大腿根内侧的软肉，狠狠一拧！
“嗷……”
陈青惨叫一声，立刻弹起来，捂着腿弯，脸都白了。
“怎么？想妈了？”章有湘也立起身，气得都笑了，“这是你自己的脸！你自己的身体！你下得去嘴？之前一起睡一张床快一个月，你都规规矩矩的，现在发什么情？”
“雄性激素！懂不懂！”陈青揉着腿，还有点理直气壮，“这身体天天激素冲的，我哪控制得住！再说了，那个姓陆的跟你走那么近都摸得，我摸不得？”
“你有病吧！”章有湘抓起桌上的矿泉水就砸过去，“想找女人自己找啊！少来烦我！”
她气得胸口起伏，摔门就走。
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心里又气又荒谬。
这算什么事啊。
现在是都是兄弟了，转头就来这出？
看来以后真不能单独待在一起了，这身体的本能反应，真是没道理可讲。
冲到楼下，就看见章有沅蹲在台阶上，手指抠着地上的泥，脑袋埋着。
章道全早就没影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钻哪个赌场去了。
“姐。”章有沅听见脚步声抬头，小声喊了句，怯生生的。
章有湘心里一软，叹了口气。
刚想说什么，眼角瞥见不远处的水果摊边，李享正和老板闲聊，时不时往这边瞟。
她抬手冲他招了招。
李享立刻跑了过来：“嫂…湘姐”
“你怎么也来混这个了。”章有湘看着他，“好好的年纪，学什么不好。”
“我……也不知道干什么。”李享挠挠头，“就想着……能离你近点。”
章有湘没接这话，指了指旁边的章有沅：“这是我弟，章有沅。刚从湘南老家来，人生地不熟的。平时你在市场，帮我照看点，别让人欺负他。”
“你放心湘姐！你弟就是我弟！谁敢动他，我跟他拼命！”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可行提着两杯奶茶走过来。
他递了一杯给章有湘，又把另一杯草莓味的递给章有沅：“刚路过奶茶店买的，解解腻。”
章有湘顺手递给李享，李享幸福喝着嫂子递过来的奶茶。
章有沅接过奶茶，捧着杯子，有点不敢喝。
抬头看了眼章有湘，见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插了吸管，吸了一小口。
眼睛亮了。
甜丝丝的奶香混着草莓的酸甜，滑过喉咙，是长这么大从没尝过的味道。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像怕一口就喝完了似的。
章有湘看着他瘦骨的手腕，“你在老家平时都吃什么啊，瘦成这样。”
章有沅没说话，低下头吸奶茶，耳朵尖红红的。
章有湘也没再问。
问了也是白问，章道全那个赌鬼，有钱赌都没钱给孩子吃饭，能长肉才怪。
三人沿着街边慢慢逛，找了家运动品牌店。
章有湘给章有沅挑了三套运动服，两双鞋。
让他进试衣间换上，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样。
衣服合身，颜色鲜亮，衬得少年眉眼都清秀了不少，终于有了点十七八岁该有的样子，不再是刚才那个缩在墙角的小乞丐。
“挺精神的。”陆可行笑着夸了一句。
章有沅脸一红，低下头揪着衣角，有点不好意思。
逛累了，三人拐进街角的咖啡店。
下午的人不多，轻音乐轻轻绕着。
章有湘点了杯美式，苦得皱眉头。
陆可行喝拿铁，章有沅抱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抿，眼睛好奇地四处看。
“今天……吓着你了吧。”章有湘忽然开口，“我家就是这样，爸是赌鬼，弟还小，一摊子烂事。我呢，说白了就是被吴遇龙养着。你也看见了，我不是什么富家小姐，生活烂得很。你要是觉得…，现在走也来得及，就当没我这朋友。”
她说得很坦然，没什么遮掩。
陆可行摇摇头：“吓着倒没有。就是……你也可以不这样的。不一定非要靠他。”
他想说句我养你。
章有湘笑了笑，没解释。
不这样？
不这样，许家度的事怎么解决？
“许家度明天就到巴郡了。”她轻轻转着话题，“这事不解决，走到哪都是麻烦。躲不掉的。”
章有沅抱着牛奶杯，低着头，看似在发呆，耳朵却微微动着，把对话都听了进去。
章有湘看了他一眼，心里暗道，这小子看着呆，其实精着呢。
不能让他跟着陈青混。
得想办法送他回去读书，走正道。
不然这辈子，就毁了。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是吴遇龙发来的微信。
【许家度提前到巴郡了，晚上御玺汇设宴。别乱跑，我派人接你。】
章有湘看着屏幕。
来了。
她就知道，躲不掉的。
沈州的事，荔枝的死，视频的账，终究要面对面了。
凭她现在的能耐，根本扳不动许家度半分。
除了暂时妥协，借着吴遇龙的势低头，没有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