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御玺汇的人工湖边。
章有湘靠在湖边的木栏杆上，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没化妆，脸上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陆可行顺着草坪走过来。
眼下有点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看见她就挥了挥。
“早啊。”他走过来，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刚逛了一下，你这会所也太大了，后面还有马术场？你……肯定是富家女吧？”
章有湘有点发闷。
富家女？
说出来都可笑。
半个月前她还在棉鞋厂粘鞋帮，一天一百块，手上磨得都是泡。
现在住的、用的，全是吴遇龙的。
说穿了，不过是依附别人。
她忽然有点羞于启齿。
不想让这点萍水相逢的干净，沾染上包养的尴尬。
“朋友的。”她含糊带过，顺势转了话题，“别说这个了。昨晚怎么样？那俩美女，还合你心意吧？”
陆可行别开脸：“我让她们走了。”
章有湘随即笑出声，伸手扶着他的肩膀：“真的假的？陆可行，你还是不是男人啊？送到嘴边都不吃？”
“真的！”陆可行急了，“我不是那种人。你要不信，去问前台都行。”
“信信信。”章有湘笑得直不起腰，肩膀都抖着，“笑死我了，你可真是个活宝。”
就在这时，一阵观光车的电机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旁边。
章有湘抬头，看见吴遇龙坐在车上，穿件深灰色休闲衬衫，手肘搭在车窗沿，正看着她。
眼神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她的笑声瞬间收住，连忙收回扶着陆可行肩膀的手，坐直身子，有点莫名的心虚。
“昨晚几点回来的？”他开口，听不出喜怒，“回来也不打个电话，我还以为你没到。”
他的目光扫过陆可行，带着点审视，又很快落回章有湘脸上。
他从没见过她笑成这样。
跟在他身边的时候，要么冷淡，要么带着点算计，连笑都带着分寸。
吴遇龙心里莫名的有点不舒服。
“一点多到的，看你应该睡了就没打扰。”章有湘向前走了几步，指了指陆可行，“这是陆可行，普者黑遇到的朋友，昨天绑架的事，多亏了他和另外一对夫妇帮忙。”
昨天她就把遇袭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吴遇龙。
“陆兄弟，多谢了。”吴遇龙冲陆可行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带着点上位者的疏离。
随即看向章有湘，“上车，跟我去趟主楼，中午有个客户要陪。”
“哦，好。”章有湘没多想，转头冲陆可行摆摆手，“那你在这儿逛着，随便玩。”
她弯腰上车，刚坐稳，吴遇龙就伸手，随意搭在她的肩膀上。
观光车慢慢开走，陆可行站在原地，看着车越走越远，看着吴遇龙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原来她有男朋友啊。
也是，这么好看的女人，又从容又大气，怎么可能单身。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看向湖面。
车里，章有湘往旁边挪了挪：“什么客户啊，还要你亲自陪？我去合适吗？”
吴遇龙收回手，“主要跟你说个事。许家度明天来巴郡，谈合作的事。到时候我把你的事摆桌上，让他给个说法。以后他不会再找你麻烦。”
章有湘转头看他。
她以为许家度的事，自己还得想办法周旋很久。
没想到吴遇龙直接把这事揽过来了，还要当着许家度的面解决。
以许家度的身份，能低头给她一个说法？
“你……”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谢谢你啊。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躲躲也就过去了。”
“躲什么。”吴遇龙看她一眼，“跟了我，还能让别人欺负了去？”
章有湘没说话，心里有点乱。
他对她越好，她越不知道怎么还。
人情债，最难还。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是陈青发来的微信。
【你爸昨天找过来了，我在市场附近租了个房子。你有空过来看看，赖着不走了。】
章道全？那个赌鬼？
之前在普者黑，她让原主的爸章道全找陈青，没想到他真的来巴郡找陈青了？
这事找她？
“皱什么眉头？”吴遇龙看她一眼，“谁啊？”
“章爸。”章有湘收起手机，有点不耐烦，“找过来了，估计又是要钱。”
“那接过来啊。”吴遇龙说得随意，“安排在这里住，省得你操心。”
“别。”章有湘立刻拒绝，“他就是个烂人，赌鬼一个。接过来没完没了，能把你这儿都偷去卖了。别管他，让他自生自灭。”
吴遇龙挑挑眉，没再多说。
他忽然开口：“既然跟了我，以后就别跟陈青走太近了。男女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章有湘笑了：“什么啊，我跟他现在就是兄弟。以前共过患难，没别的。”
“兄弟？”吴遇龙也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观光车在路边停下，他拍拍她的腿：“行了，你去玩吧。我陪客户坐会儿，不用等我。”
章有湘下车，看着观光车开走，撇了撇嘴。
还玩。当她是三岁小孩呢？
她转身往回走，找到还在湖边坐着的陆可行。
陆可行连忙起身：“那位……是你男朋友啊？”
章有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什么男朋友，就是朋友。”
她有点羞于承认。
这种被包养似的关系，实在没脸跟陆可行说的。
她虚荣了。
“朋友？”陆可行重复了一句。
他忍不住问：“那你家是做什么的啊？看着条件真好，我还以为你就是普通出来旅游的。”
章连忙转移话题，“我爸找过来了，我得过去一趟。”
“你爸？”陆可行立刻站直身子，“我跟你一起去吧。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搭把手。你一个女孩子，那边人杂。”
章有湘看着他，顿了几秒。
去见章道全那种人，免不了要露怯。
陆可行要是看见了，嫌她家世糟烂，不想来往，那这朋友也就到头了。
但转念一想，如果真瞧不上自己，这朋友不做也不强求。
“行。”她点点头，“走吧。”“行吧，要去就去。丑话说前面，我爸不是什么好人，你别吓着。”
……
两人打了个车，往南岸水果市场方向去。
陈青发的定位在一片破民房里，七拐八拐的，两人找了半天才摸到。
院子里乱糟糟的，堆着破烂的纸壳和塑料瓶。
墙根蹲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瘦得跟竹竿似的，衣服陈旧，袖口都磨破了，正盯着地上发呆。
章有湘一眼就认出来了。
原主的弟弟，比她小四岁。
她记忆里这孩子还在上高中，成绩还行，怎么跑这来了？
面黄肌瘦的，跟没饭吃似的。
章有沅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眼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小声喊了句：“姐。”
“你怎么在这？”章有湘走过去，“不上学了？你妈不透析了？”
章有沅声音小小的，“爸…过来找你…要钱，姐夫…说别烦他。”
姐夫？
章有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说的是陈青。
她无语了。
自己什么时候成他老婆了？
他自己的爹妈兄弟不管，合着让我管？
陆可行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僵住了。
姐夫？
所以……她结婚了？
他看着章有湘的侧脸，心里空落落的。
也是，这么优秀的女人，怎么可能没结婚。
自己居然还心存幻想。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
几个人推搡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那男人鼻青脸肿，衣服被扯得稀烂，嘴角还淌着血，走路一瘸一拐的。
正是章道全。
为首的光头大哥一脸横肉，吐了口唾沫：“谁tmd是章道全的家属？欠了五千块赌债，还敢跑到我场子出老千。没钱还就拿命抵！”
章有湘心里“艹”了一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拉了章有沅一把，把他护在身后，转身就想从后门溜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女！大女是你吗！”章道全眼尖，一眼就看见她了，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你可来了！快救我啊！他们要打死我！”
光头大哥立刻转头，目光锁定章有湘，手一挥：“拦住她！家属是吧？父债女还，天经地义！想跑？”
几个小弟立刻涌过来，堵住了院门。
陆可行上前一步，挡在章有湘身前，背对着她。
章有湘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看着鼻青脸肿的章道全，看着瑟瑟发抖的章有沅，心里一阵无力。
她自己都一堆烂事没摆平，许家度的威胁还悬在头顶。
现在倒好，还要接原主这一摊子烂家事。
这叫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