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云水间门口已经站了三四十号人。
这些人比叶尘来得早。九点五十八分,方建军带着物业的人从侧门撤了出去,经过人群时整了整领带,绷着脸说了一句:
各位该走了,里面那位马上到。没人动。
十点整,叶尘从紫金湾方向走来。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倒不是他们多恭敬,纯粹是因为叶尘走过来的时候那股气压让站在前排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铁口刘退了三步,身体碰到了身后的人,他定住脚步抬头看去,目光撞上叶尘的身影时手心里那把金色结晶忽然烫了一下。
他的脚步在裂缝边缘停住了,弯腰蹲下,天衍神瞳扫过那道三指宽的地缝和裂缝里渗出的金色液体。
他只看了一眼就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比蹲下去还快,像是确认了一件事就懒得再看第二眼。
三流手段。
旁边有年轻的风水师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三流?这灵气结晶的纯度比我们师门聚灵阵三年的产量还高——
叶尘没理他。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裂缝边缘的地砖表面上划了三道纹。第一道横,第二道竖,第三道斜着交叉,三道纹首尾相连恰好构成一个极其简单的三角形。
但那三道纹成型的瞬间,裂缝里渗出的金色液体猛地一顿。
整道裂缝不再向外冒水了。
裂缝内部那些持续流淌了整夜的金水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先是一滞,然后反向流动——液体带着金色的细碎结晶沿着裂缝原路退回,从云水间的七号楼大堂一路退回花园、退过围墙、退过郊区农田的土埂,最终消失在东方紫金湾的方向。
铁口刘的瞳孔骤缩。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的那把金色结晶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普通的石英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砂,又抬头看了看叶尘脚边那道三角形划痕。
划痕只有三道。但以他的堪舆修为看得出来,那三道线的落点恰好卡住了整片地脉支流最关键的三个节点——控流的渠首、回流的闸口、以及引流的分水岭。这是最高明的三才引流法,龙虎山藏经阁里记载过这个手法,但描述的末尾批注写的是:
此术需以神识同时锁定三处节点,非大能者不可为。
铁口刘的腿先于他的脑子做了动作。他往前走出两步,膝盖一弯,当着三四十号人的面跪在了叶尘面前,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那把变成石英砂的金色结晶从他摊开的掌心里洒了一地。
前辈在上,龙虎山外门弟子刘长河,求前辈收我为徒。
人群哗然。铁口刘在东海风水圈的名头众人皆知,龙虎山正宗传承、三十年堪舆经验、连城建局看地都要请他审风水。这么一个泰山北斗级的人物跪在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面前,叫的称呼还是。
有人掏出手机想录像,手刚抬起来就被旁边的人按住了。按他手的那个是外地来的修士,脸色铁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不想活了?那种人物你也敢拍?手机立刻收了回去。
叶尘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长河,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鸦雀无声的围观者。他把右手插进裤兜,嘴角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龙虎山的堪舆术,你学了几年?
铁口刘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闷闷的: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学到第五层,不算慢。但你学偏了。叶尘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从地上捡起一粒散落的石英砂,用拇指和食指碾碎,粉末飘落,堪舆术到了第六层以上就变了,不再是看地看水看风水。第六层开始看的是地脉和灵气之间的平衡节点——你师父没教你不是因为藏私,是第六层之前的功法都是人写的,第六层之后的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凡人之躯,没到那个境界看了也没用。
铁口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嘴唇翕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前辈——
我不收徒。
叶尘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但东海这地方以后会越来越乱,你如果还想继续做堪舆这行,明天起每隔七天来紫金湾一趟。我布阵的时候你站旁边看着,能学多少看你造化。学不会也别来问我,自己琢磨。
铁口刘的额头重新磕回地面,磕得用力,地砖发出一声闷响。他连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叶尘走到小区门口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童镇海一眼。童镇海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问:
仙尊,那帮人——
让他们散了。金水回流之后云水间也就是个普通住宅区了,三天之内灵气散干净。他们守着这里没意义。叶尘顿了顿,另外你回头告诉方建军,他这块地从明天开始会有人陆续搬回来住。让他该搞的物业搞起来,该通的暖气通上。
童镇海点头记下,追了一句:那些人搬回来是因为——
因为金水跑过的地质裂隙相当于给地脉做了一次疏通,往后三五年之内这座小区的地暖会比周围好使不少。普通人不懂灵气,但体感上会觉得自己住的地方暖和、舒服、精神头足。叶尘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之后似乎觉得有些费口舌,摇了摇头,总之你照办就行。
云水间的事到此为止。
接下来——
他抬眼望向东边公墓的方向。昨天那扇铁门上的铜铃影像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风往南吹、铃往北响的画面让他眼底的天衍神瞳微微一缩。
公墓里那个养尸阵,今晚该破了。而赵老幺平房墙上那些照片他还没来得及细查——那个跟着他拍了十几天的神秘人到底是谁,信里说的又是去了哪里。
口袋里那枚令牌还贴着他的大腿皮肤微微发烫。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令牌的边缘,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白天封云水间的溢出口只是顺手。
晚上的事,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他转身朝紫金湾方向走回去,路过云水间门口蹲着的一个年轻风水师身边时,那人怀里抱着的青铜罗盘忽然地一声从中间裂了一道缝。
罗盘的指针从裂缝里掉了出来,垂直插进地面土壤中,指向正东方公墓的方向。
年轻风水师捧着碎成两半的罗盘,抬头看了一眼叶尘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插进土里的指针,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在叶尘走过去的那一瞬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罗盘自己裂的。
裂的方向和指针落地的方向完全一致——东边公墓方向。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今晚的公墓不太平。
叶尘的身影在紫金湾山路的拐角处消失了。
年轻风水师手里的破罗盘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断口处有一缕极细的黑气正在缓慢溢出。
那黑气的颜色和码头冷柜里三具尸体七窍流出的墨色血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