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东郊公墓。
铁门上的铜铃在无风的夜空中自己响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尖利,像有人用指甲猛地刮了一下铃壁。叶尘推开铁门的动作很轻,门轴合页没发出任何声音,倒是铜铃的那一声响穿透了整片墓区的寂静。
天衍神瞳扫过整片公墓。
昨晚他在铁门外看到的那座新坟,封土隆起得更明显了。
叶尘没有绕路,直线朝那座新坟走过去。他穿过两排墓碑之间的甬道,目光扫过两侧墓碑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走近到五步之内时,封土正中央的裂缝里忽然冒出一缕黑烟。
黑烟凝而不散,像一条竖直的线笔直上升,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指向墓区西北角的一棵老槐树。
叶尘顺着黑烟的指向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干粗壮,枝丫虬结,树根处的地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他走到槐树前面蹲下,伸手拨开凹陷处的枯叶和浮土,露出一块青石板。
阵眼在这里。
叶尘把手掌按在青石板正中,太古炼体诀的暗金纹路从掌心渗入石缝。石板下方的土层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闷响,像是地底某个关节被拧动了一下。封土那边猛然炸开一道裂隙,整堆新坟的土石从中间向两侧滑落,露出底下埋着的东西。
一具棺椁。棺材质地灰白,表面没有任何漆色或纹饰,只在棺盖正中贴着一张黄符。符纸上的符文和码头养尸阵以及青石板上的纹路不同——笔画连贯圆润,带着某种玉质的温润感。
那张符上的符号和叶尘口袋里的罪渊令牌一模一样。
棺盖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自行向一侧滑开。棺材内部涌出浓重的黑雾,雾气浓稠如墨汁,贴着地面蔓延开来,所过之处草叶迅速枯萎蜷缩成干褐色。黑雾中的轮廓逐渐清晰——先从两只手开始,青灰色的皮肤裹着粗硬的筋肉,指甲长而尖利,带着金属般的冷光。然后是一颗头颅,三个人的面部特征被缝合拼凑在同一个颅骨上,三张嘴三只眼睛,分布在头部的不同侧面,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张望。
尸傀。
叶尘站在黑雾边缘没有后退。太古炼体诀第二层运转之下,黑雾中的阴气到他身前三寸就被暗金纹路散发的微光推开了,像海浪碰到礁石自动分流。
尸傀从棺中坐起来的时候,那三张脸上的三张嘴同时发出声音——三种不同的音色,三种不同的语速,说的话却完全一致。
它们一起说:
大人说您会来,让我问您一句话。
叶尘垂着目光看着那具尸傀。他对尸傀本身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看着尸傀胸前那张黄符的眼神微微动了。
三张嘴同时开口:大人问您,万年前罪渊收留的那个人,您还记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叶尘没有立刻回答。
叫什么名字?
叶尘回忆了三息,最终从记忆深处捞出了两个字。那名字太普通、太模糊,以至于前世叶尘根本没放在心上。但他现在想起来了。
柳生。叶尘说。
尸傀胸前的黄符在他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符纸上的罪渊符号自动溃散成金色的碎屑。棺盖自行合拢,封土的裂痕处涌出一层金色的薄膜将土石重新粘合在一起。
公墓恢复寂静。老槐树树根处的青石板轻轻震颤了一下,石板表面的符文纹路逐一熄灭。
叶尘站在合拢的棺材旁边伸手把棺盖上残留的符纸碎屑捻了一撮。碎屑接触到他的指尖之后变成了微热的灰烬,灰烬在夜风中散去之前凝成一行细小的字迹,悬浮在半空三秒后消散。
恩公,罪渊已空,我借道走了。柳生敬上。
叶尘垂下手指,把灰烬散尽的指尖收回来,沉默着在原地站了十几息。夜风从槐树顶上掠过,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他转身走出公墓的时候,铁门上那串铜铃又响了一声。这一次铃响的方向和风的走向一致了。
叶尘踏出铁门,看到童镇海站在门口的路灯下等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童镇海的脸色不太好看,看到叶尘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仙尊,方建军那边来消息,说云水间今晚又出事了。不是金水——是有人从地下往外挖东西,挖到了七号楼大堂那道裂缝底下三米深的地方,挖出来一块碑。
叶尘的脚步停了一瞬。
什么碑?
石碑,两尺见方,上面刻了一个字。方建军说他看不懂,拍照发过来了。童镇海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在夜间用闪光灯拍的照片。石碑表面覆着泥痕,中央刻了一个古篆字,笔画简单却入石极深。
叶尘看着那个字,呼吸停了半拍。
那个字是。
童镇海看叶尘的表情不对劲,小心翼翼追问了一句:仙尊?这碑……
叶尘把手机还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动,但他转身朝紫金湾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让方建军把碑封好,放在原位别动。明天我去看。
童镇海应了一声。他偷偷看了一眼叶尘的背影——月光下那道身影在路灯边缘站了片刻,左手不自觉伸进了口袋,里面那两片青鸾镜碎片发出极微弱的青芒,透过衣料隐隐可见。
叶尘深吸了一口气,把左手的触感从青鸾镜碎片上移开,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继续往紫金湾走。
他从公墓出来后就没再提过柳生的事。但童镇海注意到,叶尘口袋里那枚罪渊令牌的温度似乎在慢慢下降,从微微发烫变成了常温。
像是某个未完的承诺终于被划上了句号。又像是某个句号下面,还留着一截没有画到底的尾巴。
叶尘走回紫金湾别墅顶层时,影卫站在露台上等着他。傀儡的青色眼眸在他走近时闪了一下,然后无声地让开了门。
叶尘推门走进毛坯房,关门之前侧头对影卫说了一句话。
那个刻着瑶字的碑,你去看着。有人动它——直接带回来。
影卫的眉心暗金旧痕微亮,灰白色的身影在夜空中如一道烟般掠向云水间的方向。
叶尘关上门。他在黑暗中靠着墙壁坐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两片青鸾镜碎片和那枚罪渊令牌并列放在掌心里。三件东西在黑暗中各自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微光,青、青、铜。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全部收回去,闭上了眼。
明天云水间那块刻着字的石碑,他得亲手去挖。
但今晚,他忽然很想问青瑶一句话。前世七千年,你到底在替谁扛着那些事。
那柄剑刺穿后心的时候,持剑的手到底稳不稳,他现在不知道。但昆仑山腹地那句那一剑不是我刺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好。
等找到第七片碎片,他当面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