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军名下的鬼宅在东海市西郊。
叫云水间。
那地方比紫金湾还邪门——紫金湾好歹是烂尾楼,云水间是精装修住了人的。前年开盘的时候卖出去二十三户,入住不到半年,陆续有七户人家半夜砸门往外跑,说看见客厅墙上渗血水。开发商请了三拨人去看,最后找了个据说从茅山下来的道士,那道士进去转了一圈出来之后直接卷铺盖回了老家,留下八个字:
千年老坟,压在堂屋。
从那以后云水间彻底成了空城。二十三户业主联名把方建军告上了法庭,官司打了快两年还没判下来。方建军又气又恨,这块地前前后后砸了将近两个亿进去,现在烂在手里连银行都拒贷。
然而今天傍晚六点整,云水间物业打来的电话让方建军手里的汤碗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方、方总——
别墅区七号楼一楼大堂的地砖自己裂了!冒出来一股水,金色的!尝了一口不是锈水,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像药酒!
方建军扔了碗就往西郊赶。他赶到的时候云水间门口停了十几辆车,全是东海市风水圈的名人——白天刚被吓跑的铁口刘也在,正蹲在那道裂缝旁边,手里捏着一撮金色的沉淀物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了三遍,手开始抖。
裂缝里渗出的金色液体不多,刚刚够在地面上汇成一洼浅池,但那股液体落地之后迅速结晶,凝固成米粒大小的金色颗粒,捡起来对着晚光一看——晶莹剔透,内部有极细的纹路在流动。
这是……灵气结晶?一个年轻的风水师脱口而出。
铁口刘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金色颗粒攥得死紧。他抬头看了一眼云水间整片别墅区的地势走向,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延伸出去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紫金湾!
他压低声音,转头对方建军说,方老板,你这道裂缝的走向直指紫金湾。金水从紫金湾那边涌过来的!有人在紫金湾底下布了大阵,把整个东海市地底的残余灵气全抽到了那边,压力太大溢出来了,顺着地质裂隙往低处流——第一个溢出口就是你这座云水间!
方建军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抓住铁口刘的胳膊:刘师傅,您什么意思?我这块地——
你这块地从今往后是东海市灵气最浓的第二块地皮。铁口刘把手抽回来,声音干涩,但是方老板——你守不住的。金水外泄,方圆百里的修道者都会闻着味儿赶来。三天之内,你云水间门口会挤满各路来抢地盘的人。
方建军后背凉了半截。他站在那道泛着金色微光的裂缝旁边,满脑子都是白天紫金湾山坡上那个穿白短袖的少年随口说的那句话。
你背后是谁?
当时他觉得那是年轻人虚张声势,现在他信了。
叶尘不是虚张声势——叶尘压根没把方建军放在眼里,人家动的是整座东海地底的东西,方建军拿块地皮去撞人家布下的阵,撞出来的金水把自家楼盘泡成了宝地,这叫什么?
这叫拿鸡蛋碰花岗岩。
方建军没有犹豫。他掏出手机拨了白天从童镇海那里硬要来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沉默着,等他自己开口。
叶……叶先生。方建军咽了口唾沫,那个,云水间的金水……是您那边过来的吧?我、我愿意把云水间全部产权无偿转到您名下,只求您帮我稳住这道裂缝,别让它再往外渗了。我怕——
怕人来抢?
方建军噎住了。对面猜得一字不差。
叶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平淡得像在念菜谱:云水间的事我今天就知道了。你那块地下面有三条浅层地脉支流,我刚布聚灵阵的时候压力没控制好,溢出去了一点。明天我去看一眼,把溢出口封一道纹就行。
那产权——
不用转。你的地你自己留着住。
方建军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对方不要地皮,那要什么?
但是有件事你得办。叶尘在电话里顿了一下,你那座云水间里面还有没有业主没搬走的?
方建军立刻回答:没了,全走完了,二十三户我都退了全款。现在就剩几户空房和物业在值守。
明天上午十点,让你物业的人全部撤出去两小时。
我封溢出口的时候旁边不能有人。电话挂断前最后一句话飘进方建军耳朵里,顺便告诉今晚上涌到你云水间门口的那些人——明天之前,谁动你云水间一根草,让他直接来紫金湾找我。我在。
方建军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晚风从裂缝口灌进来,裹着那股药酒般的金色气息,吹得他脸上热一阵凉一阵。
那些人看到方建军出来,有人往前走了两步。方建军清了清嗓子,在夜风里说了一句话,嗓门扯得老大。
里面那位说了,今晚谁动我云水间一根草,明早自己去紫金湾找他说。言尽于此啊各位,我不拦你们,你们自己掂量。
那几个人的脚步停住了。紫金湾这三个字这两天在东海地下圈子里传得邪乎,玄天门的名号更是在一夜之间压了青帮当年的声势。有人犹豫着退了回去,有人站在原地还想往前凑,但最终没有一个踏进云水间的大门。
方建军靠在门卫室的墙根底下点了根雪茄,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来。雪茄烟气混着金水的温热气息往上飘,像一柱香。
他想起下午电话里那个沙哑的声音:不管他开口要什么,你照给,别还价。
方建军把烟灰弹在裂缝边缘的结晶体上,晶体表面连个烫痕都没留下。
人家确实没开价。人家直接给了。
他蹲在金光里,头一回觉得做生意做了半辈子,今天总算看明白什么叫做。那少年站在紫金湾山坡上跟他说三十秒的时候,不是在装大度,是真的只打算给他三十秒。
三十秒之后呢?方建军把烟头摁灭在脚底,没敢往下想。
他看了一眼东面夜空里紫金湾方向那一抹极淡的紫金色光晕,又看了一眼脚下正散发着温热金色微光的裂缝,最终掏出手机给物业群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所有人撤出去,原地放假半天。工资照发。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裹紧外套靠在门卫室的墙根下眯了一觉。半夜里他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弄醒了——睁开眼,看到裂缝边缘那些金色结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草叶尖端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膜,在月光里亮得像满园子点了碎灯。
方建军看着满园子的金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幸亏白天跑得快。
明天上午十点,那位要来。他得在人家来之前把云水间的地扫干净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