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喜嘴里嚼着一块半生不熟的马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听说盖州城里蹲着三万鞑子精锐,这一仗……怕是不好打啊。”
李遇吉端起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马肉汤,抹了抹嘴,笑道:“不好打?你小子忘了先前那一仗?两万建奴铁骑冲过来,咱们连个擦破皮的都没有,反倒让他们丢下千余具尸首,灰溜溜地逃了。”
众人忍不住哄堂大笑,有人拍着大腿起哄:“那是,咱们秦将军的线列阵往那一摆,神龙炮一响,鞑子的马腿都得吓软!”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插嘴道:“可那是野战,攻城不一样吧?城墙那么高,咱们的火炮推得过去吗?”
李遇吉瞥了他一眼,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小子,跟着总旗这么久,还没摸透咱们秦将军的脾气?他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咱们手里那些新式神龙枪,哪样不是把建奴打得找不着北?”
众人闻言,皆点头附和,眼里满是对秦毅近乎盲目的信心。
刘二喜嘿嘿一笑,端起碗又盛了一勺汤:“反正跟着秦将军,吃香喝辣不说,还从来没吃过败仗。等破了盖州,老子也要去抢他娘的几匹好马!”
营地里的说笑声渐渐散去,篝火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跳动的火光里,每个人眼中都燃着对胜利的渴望。
翌日清晨,将士们饱餐过后,正稍作休整。
忽闻——
“咚!咚!咚!”
急促的战鼓声如滚雷般在营地上空炸响,震得人心头发紧。
秦家军将士闻声而动,片刻间便列阵完毕。
一百五十门神龙炮在骏马牵引下隆隆开动,沉重的车轮碾碎硬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炮兵将神龙炮推至距城墙一里半处,稳稳停下。
森冷幽深的炮口齐刷刷指向城头,宛如一百五十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正缓缓张开獠牙。
战车与步卒在炮阵后方严阵以待,骑兵则分散开来,绕着城池外围巡视,以防建奴骑兵出城突袭。
“轰!轰!轰!”
炮口喷吐出死亡的烈焰,连绵的轰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首轮装填的是开花弹,旨在肃清城头的清兵。
数十枚开花弹在城头接连炸裂,铁片、铁砂与碎石在爆轰的冲击下四散飞溅,如狂风骤雨般横扫城堞。
清兵纵使蜷缩在垛口之后、女墙之侧,也难逃波及。
一时间,城头上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混着砖石碎屑四处抛洒,哀嚎声此起彼伏,凄厉刺耳。
侥幸未死的清军炮手强撑着爬起来,拼死反击。
“轰!轰!轰!”
城头十余门红夷大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十几枚实心弹拖着沉闷的呼啸,朝秦家军阵地方向砸落。
然而准头实在堪忧——有的擦着阵列边缘落入荒野,有的在半道便无力坠地,竟无一发真正落入阵中。
秦家军的第二轮炮击,却已如期而至。
有了首轮试射的参照,炮兵迅速校准仰角与装药。
这一轮,近百枚开花弹精准地落在城头各处,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与硝烟几乎将整座城墙吞没。
威力恐怖如斯。
待到硝烟稍散,城头上已无一人能够站立,侥幸未死者,亦皆重伤倒地,再无力发起反击。
然而炮击并未停止。
紧接着,又是三轮实心弹齐射。
沉重的铁弹裹挟着雷霆之势,将城头残存的红夷大炮一门接一门砸得粉碎,炮架崩裂,炮身翻倒,彻底沦为废铁。
直到确认城头火力已被尽数拔除,炮声方才停歇。
就在众将士摩拳擦掌、以为接下来便是登城血战之际——
“当!当!当!”
鸣金声骤然响起,清脆而急促,传遍整个战场。
秦毅一声令下,全军撤退。
将士们面面相觑,满脸难以置信,却无人敢违军令,只得依令有条不紊地撤回营地。
秦毅此次出兵,本就不是为了攻城。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摧毁城头的红夷大炮。如今目的达成,自然鸣金收兵,绝不恋战。
多尔衮收到秦家军并未攻城的急报,当即率领一众将领登上城头。
放眼望去,只见秦家军阵型严整,正缓缓后撤,秩序井然。
清军将领们俯瞰着敌军远去的身影,一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秦毅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接下来的三日,两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秦家军没有攻城,清军也没有出城偷袭。
城下营盘静得出奇,唯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昼夜不绝,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敲在多尔衮的心上。
他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秦家军营中升起的烟尘,眉头越锁越紧。
越是安静,越让他不安。
秦毅此人,用兵向来刁钻狠辣,从不按常理出牌。
如今按兵不动,绝非怯战,倒更像是在酝酿什么。
营中,秦毅亲自督造。
一辆与城头齐高的庞然大物,正被工匠们一点点拼装起来。
木架高耸,覆以生牛皮,内设云梯、悬桥,车体厚重,形如移动城楼——正是吕公车。
多尔衮在城头看得真切,起初尚且凝重,待第一辆吕公车成型时,却不禁露出几分疑惑。
“就靠这种东西破城?”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吕公车虽大,却笨重迟缓,以清军城头火力,未必不能将其摧毁。秦毅费如此大力,难道只是为了造一堆靶子?
一旁的多铎却坐不住了。
他盯着那辆缓缓成型的庞然大物,脸色阴沉,沉声道:“睿亲王,敌军造此巨械,来势不善。若等它推到城下,于我军极为不利。不如让臣弟领一队精锐骑兵,趁夜出城,一把火烧了它!”
这时,一阵微风从城头吹过,卷起几缕烟尘。
多尔衮抬手指向远处营盘,缓缓道:秦毅此人早有防备。你看,敌军营地前拒马、栅栏、壕沟层层设防,巡逻士卒昼夜不绝,防守之严,连只飞鸟都难越雷池一步。岂是那么好偷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