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铁骑于阵前三里处骤然勒马。
烟尘未散，多铎已眯起眼，望向前方秦家军阵营。
只见战车首尾相衔，枪炮森然列于其后，步卒隐于车阵之间，阵脚稳如磐石。正面硬冲，无异于以血肉撞铁壁。
多铎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这秦家军，倒有些门道。
他略作沉吟，沉声道：索诺木杜棱听令。
末将在。
蒙古骑兵都统索诺木杜棱策马上前，朗声应道。
你率部攻其左翼，本王亲率镶白旗攻其右翼。多铎目光冷厉，不必强攻，先以骑射扰之，寻其破绽，再行突破。
索诺木杜棱拨转马头，越众而出。
他高举弯刀，刀锋直指苍穹。
蒙古勇士们——随本都统杀敌！
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
左翼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散开，不取正面，沿着阵前空地疾驰，马蹄踏起漫天黄尘，直扑秦家军左翼。
多铎则率部直取敌营右翼。
远远望去，两股洪流挟着碾碎一切的杀意，从两侧包抄而来。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骑兵闻令勒马，仰身开弓。传令兵令旗挥下——
嗡——
弓弦齐鸣，漫天箭雨抛向空中，遮云蔽日，地面顿时一暗。
箭矢砸在战车与士兵铠甲上，发出密集的声，如雨打芭蕉，火星四溅。
秦家军将士早已拉下面甲，只露出一双双冷静的眼睛。
两层甲胄在身，这种抛射箭矢落至阵前时余势已衰，打在甲面上如同挠痒。
就在清军准备射出第二轮箭矢时——
呯！呯！呯！
火铳齐放，白烟骤然腾起。前排清军骑兵如遭重锤，连人带马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黄土。
清军将士心下骇然。
他们常年与明军交战，从未见过火铳能在两百步外仍有如此穿透之力——这哪里还是火铳，分明是索命的阎罗！
清军引以为傲、屡试不爽的曼古歹战术，在绝对的火器优势面前，彻底沦为笑柄。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骤然炸响，鼓点如雷，一声紧过一声。
阵前战车闻令向两侧散开，露出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清军骑兵。
多铎瞳孔骤缩，目眦欲裂，嘶声狂吼：后撤！全军后撤——！
但为时已晚。
一百五十门神龙炮的引线同时燃尽，火光骤闪——
轰！轰！轰！
炮口喷吐着烈焰与浓烟，大地震颤。
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以排山倒海之势砸入清军阵列。
铁弹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前排骑兵连人带马被拦腰砸断，血雾混着碎肉四散飞溅；后方战马被贯穿胸膛，哀鸣着向前扑倒，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出。
铁弹在密集的人马群中反复弹跳，每一击都犁出一道血肉模糊的沟壑，所经之处只余一片狼藉。
战马的悲鸣、骑兵的惨叫、骨骼碎裂的闷响，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残存的清军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阵型纪律，疯狂拍马后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见清军狼狈溃逃，秦家军阵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战后清点，方才那场短暂的交锋，击毙清军千余人，己方竟无一伤亡。
多铎率残部逃回盖州，当即将战况一五一十禀报多尔衮。
多尔衮听罢，心神剧震。
他原以为秦家军不过是明军中一支善战的劲旅，火器虽精，终究还在常理之内。
可短短一年有余，其火器威力竟精进至此——两百步外火铳穿甲，实心弹犁阵如割草，连蒙古骑兵引以为傲的骑射都成了摆设。
现在只有三四万人马，就如此厉害，若再给他数年……
多尔衮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他仿佛已经看见，秦家军的火炮推至盛京城下，铁弹砸碎城墙，火铳齐射如暴雨倾盆，八旗铁骑在阵前成片倒下，连冲锋的机会都没有。
秦毅，已非边患，而是心腹大患。
多尔衮当即便拟好奏折，呈送皇太极——秦毅此人必须尽早除掉，不惜一切代价。
否则，大清后患无穷。
战场收拾完毕，秦家军继续前行，一路上竟再无清军敢来阻截。
半个时辰后，大军抵达盖州城外。
秦毅一声令下，全军将士即刻散开，扎营、掘壕、立栅、打造攻城器械，热火朝天，井然有序。
城头之上，多尔衮与多铎并肩而立，身后一众将领肃然列阵。
他们俯瞰城外那连绵不绝的秦家军营盘，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惶，反倒嘴角微扬，隐隐透着几分轻蔑。
原因无他——三万七千人马，竟敢攻打一座驻有三万精锐的坚城？
自古兵家攻城，需五倍于敌方可一试，十倍于敌方称稳妥。以不足四万之众围攻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闻所未闻。
梅勒额真苏拜率先嗤笑出声：那秦毅，不知是狂妄到没了边，还是压根没把我大清将士放在眼里。”
“区区不足四万兵马也敢攻城，简直是自寻死路！
话音落下，城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讥讽之声不绝于耳。
唯有站在最前的多尔衮，眉头越锁越紧。
他笑不出来。
能屡次将八旗铁骑打得溃不成军的人，岂会是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秦毅此举，背后必有深意。
可那深意究竟是什么，他竟一时看不透。
暮色四合，营寨的防御工事方才全部落成。
秦家军将士们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交织在一起。
今日击毙了不少清军战马，伙夫们麻利地将马肉剁成块，一口口大铁锅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炖煮开来。
不多时，马肉的浓香混着窝头的麦香，弥漫在整个营地。
将士们端着海碗，排着长队领取食物，而后三五成群围坐一处，一边说笑，一边大快朵颐。
这是一天之中，他们最为惬意放松的时刻。
百户李遇吉和总旗刘二喜照例带着一帮弟兄席地而坐，边吃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