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齐谨遵父命,一番托人疏通、辗转打点,总算顺利将手续办妥。只是他心中自有一番盘算,并未急于动身,反倒专程登门拜访了当地一位有名的华人律师。
他将来意细细道出,重金托付请教对策。张律师收了酬劳,眼珠微微一转,面露深意的笑意:“崔兄,这件事,说好办极好办,说难办也着实棘手。你此番去台湾,你的妹婿孟玉虎身居高位、身份显赫,绝非寻常人家。你们终究是姻亲,万万不可轻易撕破脸面。”
“令尊的悲痛与心思,我能理解,但此事绝对不能鲁莽。你切不可一过去就气势汹汹,直言争夺孩子抚养权,这般硬来,非但成事无望,反而会彻底闹僵,得不偿失。”
说罢,他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将一套周密稳妥的计策娓娓道来。
崔家齐凝神听完,眼前一亮,当即竖起大拇指:“好计策!张律师,不如你随我一同去往台湾,亲自帮我操办此事?”
张律师笑着摆了摆手:“家齐兄抱歉得很,我手头尚有两件官司未了,实在分身乏术。你照着我的法子稳步去做即可,以你的心思口才,办成这件事,不难。”
崔家齐沉吟片刻,郑重点头:“好,多谢张律师指点相助。”
五日之后,基隆码头。崔家齐带着一名随从走下客船,远远便看见岸边一名年轻士兵举着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士兵身侧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崔家齐细细打量,正是照片上的孟玉虎。只是短短时日,他两鬓凭空添了不少白发,满面郁结愁苦之色。崔家齐轻轻吐出一口气,迈步上前,开口道:“是妹婿孟玉虎吗?我是崔家齐。”
孟玉虎从沉思里回过神,连忙迎上前:“大哥,你好。欢迎你来台湾。”
崔家齐长叹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孟玉虎的手:“妹婿,事情我都听说了。这都是命,我不怪你。”
孟玉虎满心愧意,低声说道:“是我无能,没能护好小茹。”
一日之后,崔家齐站在墓园里,望着那块新立的石碑。碑上嵌着一张小小的相片,照片里的崔玉茹笑靥如花,目光望向远方。
崔家齐的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低声呢喃:“小茹,你可知道哥有多疼你?爹娘还有家国,都在马来西亚日日盼着你的消息,谁想到如今你我竟是阴阳两隔。哥想你啊。”
话音落下,他再也抑制不住,哽咽起来。孟玉虎立在一旁,一言不发,死死咬紧牙关,强压着眼底翻涌的泪水。
崔家齐暂住在孟玉虎安排的旅馆,却执意要去孟家旧址看一看。望着满目残垣断壁,前院屋顶还在修缮,崔家齐轻轻叹了口气:“妹婿,后院这片地方怎么还没有动工修整?”
孟玉虎看向那一片废墟,长叹一声:“近日事务繁杂,一直没能顾得上。”
崔家齐微微颔首:“这里是你的家,也曾是小茹生活的地方。我知道你公务缠身,我想多停留几日,好好陪陪大妮。我父亲十分挂念这孩子,我想陪着她,再请照相师傅过来多拍几张相片,你看可否?”
孟玉虎立刻应下:“当然可以。只是我在石牌研究院的课程安排很紧。”他略一踌躇,开口道,“大哥,既然你打算多住几日,我怕是没法时常陪你,那边还有紧要功课,实在抱歉。”
崔家齐大度一笑:“妹婿只管忙你的正事就好,咱们本就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见崔家齐这般通情达理,半句怨言都未曾吐露,孟玉虎心中一阵暖意。
就这样,崔家齐留了下来。每日他都主动陪着大妮,起初孩子认生,一直由王仁华照看着,时日一久,大妮慢慢不再怕他。崔家齐自掏腰包,请来了包工队,着手修整被炸塌的后院。他一边监工指挥工匠修缮房屋,一边逗哄大妮,还给孩子添置新衣、各样吃食。对王仁华,他也始终敬重有礼,连王仁华的两个孩子,也一并添了新衣裳与零食。孟家上下,都十分敬重这位崔玉茹的兄长。
一晃二十日过去,宅院焕然一新。能修缮得这般迅速,一来是崔家齐不惜重金,二来这原本是日式砖石屋,重建起来本就快捷。
期间孟玉虎抽空回来一趟,见到眼前景象,十分惊讶,连忙说道:“大哥,怎能劳烦你来出钱?这本该是我的事。”
崔家齐淡淡一笑:“妹婿,咱们是一家人,何须分得这般清楚。你安心忙你的事,你瞧,大妮如今和我多亲近,我这个舅舅,还算合格吧?”
孟玉虎连忙点头:“合格,自然合格。”
崔家齐微微一笑:“合格就好。妹婿,听说你很快就要结业了?”
孟玉虎颔首:“确是如此。”
崔家齐笑道:“那正好,有件事,等你结业之后,我再同你细谈。”
孟玉虎应道:“好,三日后结业,我便回来。”
崔家齐点点头:“甚好,这宅子剩下一点收尾的小活,三日之内也刚好能完工。”
转眼到了结业之日,孟玉虎顺利完成学业,领到毕业证书。结业典礼由蒋建丰亲自主持,还当众作了训勉讲话。轮到孟玉虎时,对方朝他颔首一笑:“孟高参,先给你放一周假期。一周之后,新任命便会下达。
孟玉虎抬手郑重敬了一个军礼。他低头看向军上新别好的奖章,再看一看手中证书,随后和同窗们一一道别。临别时,他紧紧握住吕方伟的手:“方伟老弟,感激的话我不多说了,日后容我厚报。”
吕方伟笑道:“大哥,你我相交一场,何必讲这般见外的话。”
孟玉虎微微点头:“好,那我便不多客套,先走一步。”
回到家中,邻里早已等候在外,鞭炮噼啪响起,修葺一新的宅院正式完工。周伊人腿脚尚且不便,也过来了,双眼红肿。孟玉虎上前轻声安慰了她几句。
崔家齐邀来所有邻里,备下丰盛宴席,众人热热闹闹开怀吃喝。这一晚孟玉虎并没有多饮酒,他心里清楚,崔家齐还有要事要同他商谈。
大妮已经沉沉睡去,王仁华给二人各沏上一杯热茶,低声道:“长官,那我先退下了。”孟玉虎微微点头。
崔家齐递过来一支香烟,孟玉虎伸手接过,先替崔家齐把烟点燃。两人吐出一口烟雾,崔家齐神色平缓,缓缓开口:“妹婿,今夜咱们兄弟二人好好谈谈。若是我说的有不妥之处,还望你海涵;倘若言之有理,也盼你多为孩子想一想。”
孟玉虎心中一动:“大哥请讲。”
崔家齐长叹一声:“妹婿,我爹娘听闻小茹的噩耗,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你也知道,小茹是二老心头最疼爱的女儿。当年战乱失联,我父亲终日焦灼难安;后来好不容易收到音讯,得知她随你到台湾、嫁与你,全家欣喜若狂,本以为不久便能相聚,谁料到如今天人永隔。我父母经此打击,如今都卧病在床。
我是这么盘算的:妹婿你今年方才四十,往后岁月还长,将来未必不会再续弦。加之你军务繁重,大妮跟着你,恐怕难以得到周全照料。不是我们崔家自夸,我们在槟城尚有几分家底。我想恳请你,把大妮交由我带回槟城。在那边,她能接受最好的教育。你看,这样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