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虎怔怔看着那头颅被房梁砸得变形的躯体,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晃,径直昏了过去。
现场登时乱作一团。徐警长和孟玉虎的几名旧部连忙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掐着人中施救。
王仁华急声大喊:“徐警长,不能耽搁,得送长官去医院!他先前伤病刚好没多久,扛不住这样的打击。”
徐警长立刻应道:“好,好!研究院的车子还没开走!”
司机闻声喊道:“快抬到我车上来!”
众人合力将孟玉虎扶抬上车。待王仁华与张老五坐稳,司机高声提醒一句:“开车了!”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疾驰,直奔陆军医院。
不知过了多久,孟玉虎缓缓苏醒,泪水无声顺着眼角淌落。这名护士认得他,孟玉虎先前曾在这医院休养大半年,知晓他的遭遇,轻声劝慰:“孟长官,还请节哀。”
这时王仁华匆匆赶来,泪流满面,哽咽开口:“长官,您千万保重身体,大妮平安无事,一点伤都没有。”
孟玉虎强稳住心神,抬手拭去脸上泪水,声音低沉沙哑:“仁华,辛苦你了。”
王仁华抹着眼泪劝道:“长官,连勇没了,我心里也难受。可您千万得保重身子。伊人太太腿被砸骨折,已经送去华济医院救治。这个家,还得靠您撑起来。”
孟玉虎急忙追问:“承泽怎么样?有没有事?”
王仁华擦去脸上泪水:“小承泽只是被瓦片轻微擦伤,并无大碍。”
孟玉虎长叹一声,用力咬紧嘴唇,竟咬出了血丝。
病房门被推开,吕方伟同孟玉虎两名同窗走了进来。吕方伟神色肃穆:“孟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放宽心,我已经派人把小宝接回来,棺木也已经备好。后事的一应杂事,交由我来打理,你安心休养。”
不多时,孟玉虎至交王景春也匆匆赶到。随后,孟玉虎一众好友陆续来到病房慰问。
孟玉虎强撑着身体,微微颔首:“多谢各位。我要亲自为内子和苗恒他们主持葬礼。”
他刚想要起身,一阵眩晕猛地袭来,身子一软,再次倒回床上。护士见状连忙上前,高声呼喊:“医生!医生!”
三天之后,孟玉虎强撑病体来到墓园。三座坟冢紧紧相挨,静静立在细雨之中。
孟玉虎身着一身黑衣。方小宝早已哭得双眼红肿,站在一旁替他撑着伞,雨点敲打伞面,噼啪作响。
孟玉虎呆呆立在坟前,脑海里一幕幕闪过崔玉茹、苗恒与连勇的模样,往事如同影片一般在眼前流转。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声长叹,郑重躬身深深一拜,轻声低语:
“玉茹,我对不起你。苗恒、连勇,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
两行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王仁华的两个女儿哭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王仁华强忍着悲痛,怀中紧紧抱着安然无恙的大妮,身姿紧绷,难掩酸楚。
孟玉虎缓步上前,低声劝慰:“仁华,你也保重身体。你放心,从今往后,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必定护好你们母女周全。”
王仁华用力点头,喉头哽咽,泪水簌簌直流:“长官,我信您。只是可惜,我没能为连勇留下一儿半女。”
身后一众孟玉虎的旧部闻言,人人红了眼眶,尽数垂泪悲恸。
丁守成行动不便,被张老五几人用三轮车载到墓园。他趴在车沿上,狠狠捶着胸口,失声痛哭:“长官!为什么不让我替太太去死!”
三日葬礼过后,吕方伟专程前来探望。他带来了总政治部蒋建丰拨付的五千元慰问金,代为转交孟玉虎。
他轻声宽慰道,让孟玉虎安心在家休养、节哀顺变,落下的课业他会悉数整理好笔记,后续再请教官单独为其补课辅导。除此之外,还有一笔钱款,这包含了同班二十八名学员,以及数位与孟玉虎交好的教官凑集的慰问心意。
孟玉虎神色呆滞,心神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只是微微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多谢你。回去替我转告诸位同仁,孟玉虎铭记恩情,日后定当厚报。”
吕方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无奈长叹一声,低声叮嘱一句“务必节哀”,便转身悄然离去。
病房里只剩一片死寂,良久,孟玉虎才缓缓转头,对着一旁的方小宝沉声吩咐:“给马来西亚的崔家,发一封唁电。”
方小宝眼眶通红,哽咽应声:“是。”
就在方小宝转身之际,孟玉虎又添了两个字,字字沉重:“加急。”
方小宝掩住泛红的眼眶,含泪快步奔了出去。
彼时,马来西亚槟城崔府。
邮差匆匆送来一封加急电报,交到崔家齐手中。崔家齐本满心期许,以为是妹妹崔玉茹归乡的消息,可拆开电报一目扫过,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形一晃,险些当场栽倒。
他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踉跄着折返屋内,双手止不住颤抖,将电报递到老父崔勇面前,低声安抚:“爹,您千万稳住心神,别激动。”
崔勇见儿子神色惨白、面色凝重,心头骤然升起不祥的预感,连忙接过电报细读。寥寥数语,字字诛心,刹那间只觉天旋地转,头脑一阵剧烈晕眩,身子直直往前倾去。
崔家齐早有防备,立刻上前死死扶住父亲,连声急呼:“爹!您怎么样?”
众人好不容易才将崔勇安抚平复,可崔老夫人听闻噩耗,一时难以承受,当场两眼一翻昏死过去。众人顿时再度手忙脚乱,又是掐人中、又是顺胸口,一番折腾,老太太才缓缓苏醒,醒来后便放声恸哭,悲痛欲绝。
崔勇手里攥着崔玉茹从前寄回家的照片,望着照片里的女儿,泪水滚滚滑落。崔家齐左右奔走,一边劝慰老父,一边安抚痛哭的母亲,两头忙活,忙得焦头烂额。
慌乱之际,崔家齐的妻子连忙给二弟崔家国打去了电话。崔家国接到消息,急匆匆赶回家中,得知妹妹崔玉茹意外离世的噩耗,当场怔在原地,彻底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
待心中的悲痛稍稍平复,崔勇神色凝重,对着崔家齐沉声吩咐:“家齐,你必须亲自去一趟台湾。你妹子没了,她还留下了一个孩子。我从未见过孟玉虎,我女儿好好的人,偏偏因他遭遇这场横祸。你去把小茹的孩子接回马来西亚。只要你能办成这件事,家里的公司,日后就交给你全权打理。”
崔家齐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如今崔家产业蒸蒸日上,只是父亲身体硬朗,始终牢牢把控着家族生意,他和二弟都只分管部分事务,始终无法独掌大权。这无疑是他难得的机会。
他立刻应声:“爹,您放心,我马上就去办理手续,尽力把小妹的孩子接回来。”
崔勇盯着他,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不是尽力。你多带些钱财过去,一定要把孩子接回来,那是小茹唯一的骨血。”
见父亲神情悲痛又无比执拗,崔家齐心底微微一突,不敢有半点敷衍,郑重应声:“是,爹,我一定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