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虎张了张嘴,本想开口回绝,可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孩子身上,又想起亡妻崔玉茹。心底万般不舍,却也清楚崔家齐所言句句属实,更何况他心中始终觉得亏欠崔家。他长叹一声:“大哥,从我本心来说,我实在舍不得大妮离开我。可你说的都是实情。我孟玉虎身为孟家后人,素来看重孝道。老泰山二老,我一天孝都没能尽到,如今还害得他们卧病在床,我心中实在愧疚惭愧。也罢,我同意让大妮随你去往马来西亚,孩子就托付给你了。待我脱去这身戎装,便前去寻她。”
说罢,他站起身,郑重深深一鞠。
崔家齐心中狂喜,却强行压住翻涌的情绪,连忙起身将孟玉虎扶起:“妹婿不必如此多礼,咱们本就是一家人。我在这边耽搁时日也不短,船票已经订好,明日便动身启程,你看可行?”
孟玉虎脸上满是不舍,终究低声应道:“一切听大哥安排。”
王仁华在外听见这番对话,心中万般难过。众人纵然舍不得,也只能含泪将大妮的衣裳、零碎物件收进一只小小的藤箱。王仁华眼眶通红,哽咽叮嘱:“崔先生,您千万要好生照看大妮。”
崔家齐出言安抚:“你放心,她是我的亲外甥女,我会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一般。”说完,他掏出一笔钱塞到王仁华手中。王仁华本想推辞,崔家齐却板起脸:“你照料大妮这么久,这点钱你收下,给你两个孩子添两身新衣。”
王仁华转头望向孟玉虎,见他轻轻点头,才把钱收下。
就这样,第二日,崔家齐带着大妮登船离去。
孟玉虎呆呆立在岸边,望着轮船一点点驶远。他不停挥手,心里明明清楚大妮绝不会回应,手却依旧机械地扬着。直到身旁勤务兵方小宝伸手轻轻拉住他,声音带着哽咽:“长官,咱们回去吧。崔家一定会善待小姐的。”
孟玉虎这才停下动作,低声喃喃:“你说得对。她外公、舅舅他们,必定会疼她。这么可爱的孩子,谁会不喜欢。”
方小宝眼眶通红,他从没见过长官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扶着孟玉虎登上车子。回到家中,王仁华早已在门口等候,臂间还垂着黑纱。她轻声问道:“长官,今天想吃些什么?”
孟玉虎望着修整一新的屋子,淡淡开口:“仁华,你看着安排就好。”说完独自走进屋内坐下,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放大的崔玉茹相片上,长久沉默。
吃过午饭,孟玉虎对着正在收拾碗筷的王仁华低声开口:“依仁出院了吗?”
王仁华手上动作猛地一顿,轻声回道:“伊人太太已经被周家接回去了,只是骨折,没有大碍。”
孟玉虎站起身:“我得去看看她。”转头吩咐方小宝,“去拿些钱。”
方小宝应了一声,起身取了钥匙走进里屋,打开衣柜取出现金,回头问道:“长官,您看拿多少合适?”
孟玉虎沉默片刻,轻声问:“咱们现下还剩多少钱?”
“长官,还有一万两千多新台币。”方小宝答道。
孟玉虎心里清楚,这笔钱都是最近亲朋旧部送来的礼金。他略一思索:“小宝,取八千。”
方小宝的手骤然顿住,低下头劝道:“长官,这太多了吧。”
一旁的王仁华眼圈一下子红了。前些日子长官才给她三千新台币,如今又要取出大半积蓄。泪水几乎要落下来,她连忙捧着碗筷快步走出去,不愿当着孟玉虎的面落泪,惹他更加伤感。
孟玉虎微微皱起眉头:“听我的。”
方小宝不再多言,把钱取出来,装进布包收好。
周森望见孟玉虎,见他两鬓平添不少白发,不由得心头一惊,拱手道:“玉虎老弟,快请进。”
孟玉虎微微颔首,踏入正厅。周森的三女儿上前唤了一声:“孟叔叔。”
孟玉虎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问道:“小华,最近找到差事了吗?”
小华轻轻摇头,叹了口气:“眼下工作太难找了。”
孟玉虎温声劝慰:“不必心急,总会有着落的。”
周森在一旁吩咐:“去沏茶。”
小华应声,转身去了。
孟玉虎开口:“伊人在哪?我想去看看她。”
周森点头,引着孟玉虎走进里屋。
周伊人靠坐在床沿,呆呆出神,孩子已经在身侧睡熟。她双眼红肿,左腿裹着厚厚的石膏,一见到孟玉虎,话还未出口,泪水先落了下来。
孟玉虎看了一眼熟睡的孩童,放低声音劝道:“伊人,对不住。是我的过失,没能管束好旧部,才酿成今日惨事。你千万保重身子,孩子还小,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们母子不管。”
说着,他从方小宝手里接过布包,轻轻搁在床上:“这些钱你先拿去度日。孩子长大的路,我会一直照看着。你还年轻,凡事要往长远打算。”
周伊人再也按捺不住,失声痛哭,哽咽道:“长官,您待我们母子这般好……可我,我想念苗恒。”
一句话落下,孟玉虎与周森俱是一阵鼻酸。
周森连忙劝道:“伊人,事已至此,别再提了。你看看,你孟叔叔都平添了这么多白发。”
周伊人怕哭声惊醒孩子,急忙捂住嘴,断续哽咽:“孟叔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把孩子拉扯大,替苗家延续香火。”
二人回到正厅落座,周森抬手拭去眼角湿意:“玉虎老弟,喝茶。也请你节哀。”
孟玉虎本就见惯风浪,微微颔首:“多谢周老哥挂念。”他轻轻叹了口气,“咱们兄弟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伊人今年才二十一,正是大好年纪。还劳你多开导她,等过上一年半载,若遇上合适的人,还是往前再走一步。总这般苦熬着,我实在于心不忍。”
周森心中大为触动,拱手道:“玉虎老弟,多谢你这般替伊人考虑。老弟高风亮节,我由衷佩服。”
孟玉虎连忙摆手:“老哥切莫这么讲。伊人虽只在我身边待了短短两年,性子爽朗敞亮,我心里很是疼惜这孩子。唉,不多说了,我这便告辞。”说罢起身。
周森忙挽留:“老弟留下用晚饭吧。”
孟玉虎轻轻摇头:“方才吃过没多久,多谢老哥盛情。往后我会常来看望伊人与小承泽,只是还望老哥多费心照拂。”
周森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你放心。你也知道,我膝下只有三个女儿,如今添了这个外孙,我欢喜得很,必定好好疼他。”
孟玉虎点了点头,便同方小宝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