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期限到了。
孙伟明按时提交了一份修正后的资产申报表，这份材料比上一份实在许多，至少不再谎称“本人无任何商业不动产”。
文件里如实登记了金龙控股名下楼宇，也披露了陈玉兰名下部分资产。
可林啸扫一眼便清楚，这份报表依旧刻意缩水。
他约孙伟明与赵永德前来办公室面谈。
会面地点设在一间小型会议室，办公室里最大的房间，也不过十来平方米，屋内只摆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面悬挂一面美国国旗与国税局标识。
赵永德率先到场，身着深蓝色高尔夫polo衫，手腕上那块绿水鬼腕表格外扎眼。他明知上次林啸特意提点过这块表，却依旧故意戴着赴约。
这绝非疏忽，分明是公然示威。
孙伟明走在他身侧，一身西装打理得妥帖规整，公文包摆在桌前，笔记本提前翻开一页。
林啸坐在二人对面，面前摊开两份文件：赵永德的修正资产申报表，以及他提前备好的核查分析报告。
“赵先生、孙律师。”林啸开口，语气标准、不带私人情绪，“感谢二位提交修正申报表，我已完成全部审核，有几处疑点需要当面核实确认。”
他翻开分析报告第一页，直言发问：
“第一，你在申报表中填报，金龙酒楼三家分店年度净利润合计九万美元。但根据我调取的银行流水，你三家企业账户去年总存入金额三百四十万，申报营业收入却仅两百八十万，中间存在六十万差额，请问你作何解释？”
赵永德下意识张了张嘴，转头看向身旁的孙伟明。
孙伟明连忙接话：“林长官，餐饮行业现金流构成复杂，账户存入金额不能完全等同于营业收入，其中还包含。”
“贷款回流、股东增资、短期拆借，这些我都清楚。”林啸不等对方说完，直接打断，“但赵先生这三个账户里，八成以上入账都是现金。纯现金，没有转账、支票记录，一笔笔现金存入。你不妨说说，哪家金融机构会以现金形式发放贷款？”
孙伟明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林啸继续抛出第二个疑点：“第二，你在修正表中将这栋商业楼估值五十万。可洛杉矶县物业评估办公室去年官方评估价为八十二万，两年前你以一美元转让产权时，业内隐含市价最低也七十五万，五十万这个数字，你是如何核算得出的？”
赵永德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压抑着怒火：“这栋楼楼龄太久，多处需要大规模修缮，实际价值。”
“需要大修？”林啸拿出新证据，摊开打印的谷歌街景截图，还有几张他实地拍摄的现场照片，“上周我专程过去查看，外墙翻新粉刷完工不超过半年，停车场重新铺设柏油路面，二楼新装一套东芝商用中央空调外机，单套采购成本一万五至两万美元，刚投入数万资金整修的物业，你告诉我只值五十万？”
赵永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拍桌面，桌上茶杯高高弹起，茶水尽数泼洒在那份修正申报表上。
“你居然跟踪我？”他混杂着粤语与普通话厉声嘶吼，“你区区一个税务官员，凭什么。”
“赵先生。”
林啸端坐不动，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声音不高，狭小的会议室里却生出极强的穿透力。
他直接释放【威压】。
不再是上次浅尝辄止的试探，这一次是完整、直面目标的全力释放。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周身扩散，填满整间屋子。没有气流、温度的变化，却能清晰搅乱人的生理状态：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浅促，大脑本能弹出原始预警。
危险。
赵永德满腔怒火仿佛被冷水当头浇灭。
他嘴巴微张，双目圆睁，身体不受控制向后紧贴椅背，像是有一股无形力量在持续推搡。额头上转瞬渗出细密冷汗。
孙伟明同样受到冲击，指尖捏着笔记本微微发颤，钢笔“啪嗒”掉落在桌面。
身为律师，他心理素质远胜赵永德，此刻却也难以抵御这股反常的压迫感。
他强行稳住心神，声音仍带着紧绷感：“林长官，我……”
林啸收回【威压】。
屋内凝滞的空气瞬间松弛，如同压在众人胸口的重物骤然挪开。
赵永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由红转白，再慢慢褪成灰青色；孙伟明深深吸气，下意识扯开紧绷的领带。
“赵先生。”林啸语调恢复此前公事公办的平淡，仿佛方才的异动从未发生，“我没有跟踪你，该物业属于公共场所，我有权在任意时段外部勘查，谷歌街景属于公开线上信息，物业评估记录是政府公开档案，任何人都可申请调取。”
他合上所有文件，直视赵永德双眼：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否愿意基于真实完整的资产情况，与我协商全额补缴的分期还款方案？”
赵永德嘴唇不停发抖。
他侧头看向孙伟明，对方给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示意。
可他在华人圈子维系二十年的面子、骨子里的自尊心，让他不肯低头退让。
他深吸一口气，从齿缝挤出一句硬话：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话音落下，他猛地起身推开椅子，大步冲出会议室，厚重门板被摔得轰然作响。
孙伟明独自坐在原地，闭目平复情绪一秒，才起身收拾桌上公文包。
“林长官。”他语气满是无奈，“请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会尽力说服他配合。”
“只有三天。”林啸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这是最后期限。三天一到，我直接签发资产扣押令。”
孙伟明点头应下，拎起公文包离开。
房间只剩林啸一人。
赵永德临走那句“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听着不像是妥协前的挣扎，反倒更像下定某种决断的宣言。
林啸眉头微微蹙起。
他拿出手机，给莫里森发送邮件，简要记录本次面谈全过程，末尾补充一句：
纳税人情绪极度抵触，拒不配合核查。三日后我将签发银行账户强制扣押令，建议同步重点监控该纳税人有无暗中转移资产的操作。
发送完毕，他点开手机备忘录，新增一条备忘：
今晚购置一件防刺背心，做好防护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