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德没有坐以待毙。
孙伟明回去之后,把林啸那封关于物业转让的正式文件原原本本地翻译给赵永德听。翻译完,他尽量压着情绪开口:
“赵先生,你当初转让物业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永德坐在金龙酒楼总店二楼包间,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烟灰缸里堆满烟头。他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开口道:
“我以为转到我老婆名下就安全了,之前找的会计师说没问题。”
孙伟明差点压不住脸上的神色。
一美元转让,审计启动之后,转给直系亲属名下的公司。
哪个正规会计师会说这种操作“没问题”?
但他没有发火,赵永德是他的大客户,这两年光是律师费就付了近十万。
“赵先生,现在国税局已经掌握物业转让全部记录。一旦认定属于欺诈性转让,他们可以绕过金龙控股,直接对那栋楼宇执行征收,你太太也会一并牵连进来。”
赵永德眼底沉了下来。
“那怎么办?”
“最稳妥的方案,和对方协商全额分期偿付。”
“全额?”赵永德拔高音量,“十二万七?你让我一次性拿出十二万七?”
“不是一次性付清,是分期偿还。”
“分期也得全额缴清!凭什么?”赵永德猛地一拍桌子,茶水从壶里溅出来,“我在这片社区经营二十年,每年给商会捐款,常年做社区慈善,逢年过节慰问独居老人。我欠的这点税款,跟我这些年累计缴纳的税费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一个小小的税官,还是华裔自己人,非要死死咬住我不放?”
他站起身,在包间来回踱步,越说越激动:
“我跟你说,老孙,我赵永德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想查我?没关系,我也有关系。”
孙伟明眉头紧紧皱起:“赵先生,你打算做什么?”
“打电话。”
赵永德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顺利接通。
“周议员,我是金龙酒楼的赵永德。对对,去年春节晚会多亏您出力帮忙……是这样,我眼下碰上一桩税务纠纷,国税局一名税官刻意刁难我……”
孙伟明坐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清楚赵永德打的是什么算盘。周明辉,加州第二十七选区联邦众议员,华裔民主党人。每一轮选举,赵永德都会向他的竞选委员会捐赠五千美元,也就是联邦个人捐款上限,商会各类活动也常邀请对方到场站台。
在美国的政治规则里,国会议员给联邦机构打招呼属于灰色地带。他们不能直接干预具体案件,但可以以选民服务的名义,向职能单位问询案件进展。这种问询不具备法律强制力,可对底层办事人员而言,带来的压力真实存在。
孙伟明清楚这套操作流程。他过往不少客户都用过类似手段,有时奏效,有时毫无作用,取决于经办公职人员的底气与其直属上司的态度。
但他心底有种预感,这次多半行不通。
凯文·林和普通公务员不一样。
他说不清具体缘由,这名年轻华裔税官身上,有着他从业多年极少见到的特质。
不只是胆量,比胆量更冷静克制。
是一种笃定,一种坚信自己必然胜诉的笃定。
如同猎鹰锁定猎物,无关饥饿,只因清楚猎物无处可逃。
第二天下午,莫里森把林啸叫进了自己办公室。
莫里森的办公室和普通隔间差距不大,好歹多一扇窗户,还有一张规整办公桌。墙面挂着她的学位证书,以及一枚国税局二十年工龄荣誉奖牌。
她示意林啸落座,语气公事公办,又藏着一丝微妙的意味:
“凯文,今早我接到一通电话。”
“谁打来的?”
“周明辉众议员办公室,选区主任来电。对方称选民赵永德反映,国税局在处理他的案件时存在过度执法、执法不公等问题。选区主任转达,议员本人十分关注此案,希望我们妥善处置。”
莫里森说完,静静观察林啸的反应。
林啸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莫里森发问。
“看得出来,赵永德比我预想的更加慌乱。心里没底的人,才会托议员出面施压。”
莫里森唇角轻轻动了动,算不上笑意,更像是强行压下笑意的细微动作。
“凯文,你把整件案子完整细节跟我梳理一遍。后续议员办公室再来追问,我要有完整依据答复对方。”
“没问题。”
林啸花了二十分钟,从头到尾梳理赵永德一案全部线索:审计结论、过往法庭判决、欠税总额、前两任征收员的遭遇、一美元低价转让物业、虚假资产申报、异常银行流水。
每一条事实都有配套文件佐证,所有流程操作,全部落在法律与单位内部规章框架内。
莫里森听完,沉默许久。
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凯文,你的判断没错,这案子证据确凿。赵永德不光拖欠税款,还涉嫌恶意转移资产、虚假申报。如果仅仅因为一通议员的电话就把你调离本案,国税局的执法公信力会彻底受损。”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往后本案每一步处置动作,提前告知我。不用等我审批,我信任你的判断,只是需要同步掌握进度,方便应对议员办公室的问询。”
“可以。”
“还有一点,”莫里森迟疑一瞬,“外出上门执行,务必全程佩戴执法记录仪,一次都不能落下。”
“我每次出门都会携带。”
“好。”莫里森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出最后一句话,“去吧,把这笔欠款追缴到位。”
林啸起身走向门口。
“凯文。”
他停下脚步回头。
莫里森依旧背对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洛杉矶城市天际线:“你近期业绩我都看在眼里,一周办结七起案件,征收总额接近五万,全组排名第一。”
她转过身,眼神里难得带上几分真切认可:
“继续保持。”
林啸点了点头,离开办公室。
回到工位,他静坐片刻,拿起电话拨通号码。
“孙律师,我是凯文·林。”
“林长官,您好,我正打算主动联系您。”
“我知晓赵先生找了周明辉议员办公室,议员那边也致电我的直属主管沟通。主管审阅完全套案卷,准许我继续推进本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所以,”林啸接着说道,“我想确认,赵先生的修正资产申报表准备好了吗?距离期限还剩四天。”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孙伟明的声音传来,褪去了往日从容优雅,透着几分疲惫:
“林长官,实话实说,赵先生现在情绪十分不稳定,我一直在尽力劝说他配合处理。”
“我理解,但申报期限不会延后。”
“我明白了。”
通话挂断。
林啸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桌面。
赵永德搬出议员施压,这条路行不通。
那么他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手段?
林啸闭上眼,在脑海推演赵永德的心理逻辑。
在社区混迹二十年的老生意人,白手起家,自尊心极强,绝不会轻易妥协。托议员调解,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高层级人脉手段。在他的认知里,能联系上议员,便是攀上大人物。
倘若议员这条路彻底失效,赵永德会怎么做?
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认清现实,主动全额补缴,概率百分之三十。
第二种,铤而走险,做出过激举动,概率百分之七十。
林啸睁开双眼。
他必须为那七成的最坏情况,做好全部应对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