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
江逾白捂着肚子,身子像滩烂泥似的瘫在装甲车后座上。
胃里那三碗死硬的五常大米饭泡了冰水,涨成了一个大面团,顶得他呼吸都费劲。
车厢里弥漫着防爆真皮座椅特有的鞣制酸味。
秦锋坐在副驾驶,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个透明小药瓶。
“江先生,健胃消食片。”秦锋转过身,倒出几片棕色药丸递过来,声音梆硬。
“谢了秦哥。”江逾白接过来,仰脖吞了。
连水都没喝,干巴巴地咽下去,刮得食道生疼。
“国宴那厨子不行啊,饭煮得太硬了,连口咸菜都不给配,差点没把我当场送走。”他一边揉着肚皮,一边忍不住碎碎念。
秦锋眼角抽了两下。
“您在国宴主桌上……要咸菜,这不合礼制。”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礼制。”江逾白翻了个白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他盯着车顶幽暗的阅读灯,脑子里闪过刚才扔出去的那张餐巾纸。
“哎,秦哥。”
江逾白拿脚尖踢了踢前排的椅背。
“林院士那边没问题吧?那纸上全是红酒点子和油渣,她别嫌脏给我扔了。”
秦锋按着耳朵里的隐藏式对讲机,听了几秒。
“不会。”他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林院士没等车,光着脚跑出了国宾馆,抢了门口警戒线外的一辆特警防暴车。”
秦锋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古怪。
“她把油门踩到底,撞坏了两个收费站的起落杆,现在已经冲进中科院材料学重点实验室了。”
江逾白倒抽一口凉气,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女人……是个狠人。”
画面一切。
京郊,中科院超导材料实验室。
惨白的LEd无影灯把这间上千平米的屋子照得一点阴影都没有。
仪器运转的低频蜂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放开我!你们这群丘八!老子明天还有个钛合金抗压测试要搞!”
“大半夜的查水表查到我张北海头上来了?我犯天条了?!”
走廊里传来杀猪般的叫唤。
两个身高一米九的持枪特勤,一左一右架着个干瘦的老头,跟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扔进实验室大门。
老头只穿了件领口洗得发黄的破洞老头衫。
底下套着条印着海绵宝宝的红裤衩。
左脚踩着一只蓝色塑料拖鞋,右脚光着,脚指头冻得通红,还在地上蹭了一层灰。
张北海,夏国材料学界当之无愧的泰斗。
脾气爆,胆子大。
为了验证某个金属配方,这老疯子曾经把国家级二号实验室的锅炉给炸上天三次。
“谁!到底是谁下的命令!信不信我明天去中枢拍桌子!”
张北海光着一只脚在冰凉的瓷砖上直蹦跶,气得胡子一翘一翘。
“我下的!”
林清秋从里间的无尘操作室里冲出来。
她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一大半,披头散发像个女鬼。
脚上连丝袜都跑破了几个洞。
手里死死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片。
“小林?”张北海愣了一下,火气下去了一半,但还是梗着脖子。
“你疯啦?大半夜的让特勤砸我家门?我还以为敌特打进京城了呢!”
林清秋根本没废话。
她冲过去,一把将那张带着油腻剩饭味儿的餐巾纸,拍在张北海的脑门上。
“闭嘴!看看这个!”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张北海嫌弃地把那张纸从额头上扒拉下来。
“什么破烂玩意儿,还一股子烤牛排的味儿……你当这是垃圾桶啊……”
他一边骂,一边眯起老花眼,借着头顶的强光扫了纸面一眼。
骂声就像被人用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
老头子的嘴巴半张着,露出里头两颗镶金的假牙。
拖鞋从脚上滑下来,“啪嗒”掉在地上。
他双手捧着那张软塌塌的餐巾纸,整个人像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抖成了筛子。
“这……这铜氧平面的晶格参数……”
张北海声音都在劈叉,眼珠子几乎要抠出来贴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
“用钡和钇做掺杂?不对不对,这后头加的这串催化剂是什么鬼画符?”
他猛地往前凑了一步,鼻子差点顶在林清秋脸上。
“常温?不用液氮降温?这他娘的是在常压下进行的结构相变?”
张北海一把揪住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用力扯了两下。
“荒谬!物理学大厦早规定死了的,超导效应绝对绕不开超低温界限,这完全违背了bcS理论!”
“违背个屁!”林清秋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她眼睛里布满血丝,透着股狂信徒般的亢奋。
“图纸就在你手里!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别拿你那套老掉牙的常识来套这东西!”
“做实验!马上!”
林清秋指着旁边那台刚预热好的高压反应釜,声音尖锐。
“材料库的钥匙我刚砸了,钇、钡、铜的纯金属粉末全提出来了,你亲手配!”
张北海看了看林清秋,又看了看手里的餐巾纸。
他咬着牙,眼底闪过一抹偏执的疯狂。
“行!老子今天就陪你疯一把!要是配出来一堆废渣,我非把这纸塞你嘴里让你咽下去!”
老头子连无尘服都没顾上穿。
光着一只脚,啪嗒啪嗒冲向操作台。
戴上隔热手套,抓起几个装着金属粉末的广口瓶。
按着餐巾纸上标注到小数点后四位的精确比例,拿着天平就开始称量。
实验室里的特勤全都退到了防爆门外,大门死死锁住。
屋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轰隆声。
张北海双手捧着混合好的黑色粉末坩埚,小心翼翼地塞进高温烧结炉。
“温度拉到九百摄氏度,保温两个小时。”他盯着仪表盘,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地板上。
林清秋死死握着操作杆,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四个带血的月牙印。
两个小时,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张北海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炉温显示屏,连眼皮都不敢眨。
“叮——”
保温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烧结炉的金属门缓缓打开,一股扭曲空气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退火!通氧气!”
张北海扯着嗓子干嚎,爬起来冲到控制面板前胡乱按下几个键。
冷却程序启动。
又过了漫长的半小时。
炉温降到了室温。
张北海吞了口唾沫,戴着防静电手套,颤巍巍地从炉子里取出一个黑灰色的、硬币大小的小圆饼。
卖相极差,像块烧焦了的煤渣。
“就……就这破玩意儿?”他咽了口唾沫。
“上磁轨。”林清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操作台上,早就摆好了一圈由强力钕铁硼磁铁拼成的环形轨道。
没有液氮的白雾。
只有二十多度的正常室温。
张北海捏着那块灰扑扑的小圆饼,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块圆饼放在了磁轨的正上方。
手指,缓缓松开。
“吧嗒”声没有出现。
那块灰黑色的金属饼,没有掉在桌上。
它悬空了。
就这么毫无借力地、稳稳当当地,漂浮在距离磁轨一厘米的半空中。
张北海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圆饼的边缘。
那块金属像是在无形的冰面上滑行,顺着环形磁轨,毫无阻力地、平滑地转起圈来。
一圈,两圈。
没有半点摩擦力衰减的迹象,速度恒定得让人头皮发麻。
量子锁定。
绝对的抗磁性。
在没有哪怕一滴液氮制冷的环境下,真实的迈斯纳效应,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两个顶尖科学家面前。
死寂。
实验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啪。”
张北海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悬浮打转的圆饼。
眼眶瞬间红透,浑浊的眼泪像决堤的水,哗啦啦地往下淌。
“呜……啊……”
老头子一把抱住放着磁轨的铁桌子腿,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糖果的三岁孩子,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神迹啊……老天开眼了!”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拼命砸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响声。
“物理学的大厦没塌……不仅没塌,还他妈被人硬生生装上了一部直通天庭的电梯!”
林清秋死死咬着嘴唇,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管地上撒泼大哭的张北海。
抓起桌上的保密电话,用沾着煤灰的手指,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楚老。”林清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测出来了……完美常温超导……是真的。”
电话那头,楚老正坐在回中枢的防弹车里。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汇报,老人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一顿,一截长长的烟灰掉在膝盖上。
他没有激动地大喊大叫。
只是静静地靠在真皮靠背上,闭上了眼。
嘴角慢慢地,扯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弧度。
“知道了。”楚老声音平静,却暗藏惊雷。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内务秘书。
“通知吴克己。”
“明早八点,鹰酱不是要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对咱们实行高端材料断供制裁吗?”
楚老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让他去把咱们的外交发布厅收拾干净。”
“等鹰酱那边说完,咱们也发个通告。”
老人冷笑了一声。
“把常温超导的实验录像甩在老登的脸上。”
“我倒要看看,明天过后,到底是谁制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