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转而过，转眼就到了1988年春节。
港岛的冬日本就不冷，节前又连下了两场细雨，空气里浸着湿漉漉的凉意，混着年节的烟火气，反倒透着股温润。
深水湾别墅早早贴了红底烫金的春联，檐下挂着两盏朱红小灯笼，风一吹轻轻晃。阿霞在门口摆了两盆金桔，黄澄澄的果子压着枝，讨个大吉大利的彩头
阿林在客厅茶几供了一盆水仙，青枝挺秀，刚抽出嫩白的花箭，还没开，清香气淡淡漫在屋里。
除夕夜三人围桌吃团年饭，阿霞亲手做了八道菜，讲究个八方来财的吉利数。阿林嫌素，又端上一碟煎得金黄的萝卜糕，咬一口酥香掉渣，说这叫年年高升。
雷弟踏踏实实吃了两碗饭，灌了半瓶啤酒，靠在沙发上瞅着电视里的贺岁戏曲，只觉得日子过得飞快，晃晃悠悠又是一年。
大年初一开始，拜年的电话就没断过。
阿成阿文从内地打过来拜年，阿强阿虎在观塘工厂打来问好，陈启明从深圳汇报节前收尾，连报社的陈总编也特意打了电话，说几句吉祥话讨个开年彩头。
雷弟接了几个，后来嫌吵，干脆把听筒推给阿霞阿林应付，自己揣了包烟躲到天台晒太阳去了。
冬阳暖融融的，晒得人后背发懒，他靠在栏杆上抽着烟，看着远处维港上的货船慢悠悠飘，清净得很。
到了初四，别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方姐头一个到，穿件暗红色羊绒大衣，衬得人精神利落，手里拎着两盒老字号年糕，步步登高的意思。
陈总编跟在她身后，换了身干净的深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卷着一卷亲手写的春联，笔力遒劲，说给雷弟添个开年文气。
紧跟着阿辉阿强两家人，阿辉媳妇牵着半大的孩子，兜里揣着水果糖；阿强手里提着两瓶洋酒，一进门就大着嗓子喊，说要跟雷弟喝个痛快。
阿萍特意从山东赶回来过年，也拎着大包小包的曹州特产：软糯的牡丹糕、咸香的酱菜，还有两坛当地的陈年老酒。
后面还跟着几个秘书小姑娘，个个手里都不空手，年货堆了小半桌，客厅里瞬间人声鼎沸。
雷弟早就让厨房备了开年宴。大圆桌上铺得满满当当：白切鸡皮爽肉嫩，清蒸石斑鲜气扑鼻，发菜蚝豉讨彩，红烧元蹄软糯，还有腊味合蒸、清炒虾仁，最后摆上阿霞做的萝卜糕、芋头糕，热气腾腾。
酒是阿强带的洋酒和方姐送的茅台，茶水是阿林泡的普洱，暖香袅袅。
大人坐一桌，小孩凑一桌，推杯换盏，说笑打趣，满屋子都是过年的烟火气。
雷弟陪着喝了几轮，跟阿辉阿强聊了两句工厂开复工的事，跟陈总编碰了碰杯，提了两句报社新一年的版面方向。
见气氛热起来了，他放下酒杯，拍了拍阿辉的肩膀：“你们慢慢喝，尽兴点。”便起身离了席。
阿霞和阿林留在席上招呼客人，方姐坐阿霞旁边，两人头凑着头低声核对着什么
阿林拉着阿萍，问山东牡丹园开春的育苗计划，叽叽喳喳说得热闹。
……
雷弟一个人上了二楼，拐进书房。书房连着观景阳台，摆着一把旧藤摇椅，一张小茶几。他拉开落地玻璃门，裹了裹大衣坐进去，脚尖一点地，摇椅便慢悠悠晃起来。
阳台上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维港海面。天灰蒙蒙的，水天连成一片，几艘货轮慢吞吞挪着，悠长的汽笛远远飘过来，混着楼下客厅隐约的笑声、碰杯声，反倒衬得这一方小天地格外安静。
他闭着眼晃了会儿，正犯懒，就听见玻璃门被轻轻推开，跟着是高跟鞋踩地砖的轻响，不急不缓。
方姐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脸上带着点笑，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老板这是提前过上退休日子了？楼下闹哄哄的，您躲这儿清净来了。”
雷弟掀了掀眼皮，嘴角一弯，嘿嘿笑了声：“就你眼尖。坐吧。”他重新闭上眼，摇椅继续晃，慢悠悠补了句，“不在里头多喝两杯，跑我这儿来，有事？”
方姐没立刻答。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慢吞吞的货轮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等她侧过头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换上了惯常的沉静认真，声音压得低低的：
“老板，我最近整理国际投行的资料，摸出点东西——西方那帮资本帝国，如今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铁了心要做垮苏联。”
雷弟晃着的摇椅，微微顿了一下。
他睁开眼，眉毛微挑，侧头看向方姐。灯光落在她脸上，表情严肃，不像是随口闲聊。
雷弟心里暗自好笑——合着这世上，不止自己一个人揣着未来的剧本。
“哦？你有想法？”他坐直了些，脚收回地面，摇椅慢慢停稳。
方姐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越来越笃定，带着她浸淫金融市场几十年的老辣：
“我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从期货到股票，从外汇到债券，哪一轮大行情背后，没有大资本联手做局的影子？
但这次不一样——不是一两家财团在动，是整个西方世界捆在一起了。美、英、西德、法国…，多国央行联手大商行，从几年就前就开始同步收紧对苏信贷。”
她顿了顿，从大衣内袋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页面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箭头，是她整理的脉络。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
“苏联的外汇收入，六成靠石油出口。前两年国际油价还三十多美元一桶，这两年直接腰斩，跌到十几块。就这一下，他们的硬通货收入直接砍了一半。
其 过内经济要维持，只能借新债还旧债。可现在西方一齐收紧口子，借新还旧的路越走越窄，这就是个死循环。”
“先诱你举债度日，再断你融资渠道，最后看着你自己失血而亡。这套把戏，我在股市里见得多了，无非是坐庄做空的路子。只不过这次盘子太大了，做的是一个超级大国的国运……。”
雷弟靠回椅背上，没说话。
方姐说的每一句，都和他记忆里的历史严丝合缝。油价暴跌、外汇枯竭、债务堆积、信用崩溃，前后不过几年时间，一个红色帝国便轰然倒塌。
他没说话，方姐就当他默许，继续往下说，思路清晰，步步为营：
“我的想法是，咱们搭这趟顺风车，分三步走。全程用离岸壳公司套着，层层断开，互相不挂钩，以后就算知道，咱们也有恃无恐了，更何况，咱们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步，在苏联本地注册一家银行，找个当地人当挂名法人，我们的人藏在幕后。
这家银行只做一件事——高息揽储。苏联老百姓手里攥着大把卢布，官方汇率锁得死，可谁都知道卢布在一天天贬。咱们给比官方高两三倍的利息，用不了多久，市面上的卢布都会往咱们这儿流。”
雷弟挑了挑眉：“高息收卢布，攒在手里？”
“不止。”方姐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步，左手收进来的卢布，立刻通过黑市换成美金。官方牌价一美元兑零点六卢布，黑市早就跌到一换三，还在往下跌。
这一进一出，差价就是几倍的利。而且是单向赚——卢布只会越来越不值钱，咱们手里的美金只会越来越沉。”
雷弟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方姐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亮得厉害：“第三步，用换出来的美金，抄底苏联的资产。地、厂房、矿山、资源开采权，现在他们缺钱，什么都便宜卖，价格低得离谱。
咱们拿美金买下来，再用这些实物资产做抵押，去西方银行贷更多美金出来——这一层用离岸公司的名义，西方银行只认资产抵押，查不到背后是谁，就算以后知道也只能不了了之。”
“贷出来的美金，再换卢布，再揽储，再换美金，再买资产，再抵押，再借贷。一圈滚下来，就能套出几何倍增的量。”
她合上小本子，看着雷弟，一字一句说得极稳：“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内，苏联经济必崩，卢布必成废纸。到最后，咱们手里攥的是美金、是实打实的资源资产、是西方银行的债权。亏的是苏联，是拿着卢布的老百姓。所有的差价，所有的红利，全落咱们口袋里。”
阳台上静了几秒。远处海面的货轮拉了一声悠长的汽笛，闷闷的，飘进阳台里。
雷弟看着方姐。她脸上是他熟悉的、职业性的笃定，甚至带着点金融猎手的冷冽。这不是她在邀功，是她凭着自己几十年的市场嗅觉，亲手摸到了时代的脉搏。
“方姐，”雷弟忽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你这个判断，光看报告来的？”
方姐摇摇头，把小本子揣回口袋，语气沉了些：“不光是报告。这几年我跟国际清算银行、几家大行的交易员都有私交，卢布黑市的牌价、苏联在西方的债务结构、国际油价的走势，我盯了不是一天两天。”
“更重要的是，坐庄的路数都是通的。先吹高、再撤资、最后砸盘，股市里这套把戏，换个国家的壳子，本质没变。”
雷弟站起身，走到阳台栏杆边，背对着方姐，望着灰蒙蒙的海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方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布局闭环、风控到位、退路清晰，就算没有他那点未来的记忆，光凭方姐这双眼睛，也能把这波行情吃得死死的。
这世上从来都不缺聪明人。
“可以做。”他转过身，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散漫随意，“规模你自己定，风控你把好关。就一条：别沾星海和众星的名字，全走离岸通道，链条拉得越长越好，别让人摸到根上来。苏联这潭水深，一旦沾上身，不是钱的事。”
方姐立刻站起来，脸上重新漾开笑意，干脆利落像战前点兵：“明白。我今晚回去就出完整方案，下周报您过目。”
“不用报我。”雷弟摆摆手，重新坐回摇椅上，脚尖一点，椅子又慢悠悠晃起来，“你定就行。赚多赚少无所谓，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过，如果做成了，以后你直接升任众星投资的董事，可以拿百分之二的分红与权利，”
方姐闻言大喜道；“多谢老板，老板万岁……”
雷弟摆摆手道“虚头巴脑的没用，去忙吧……”
随后方姐端起茶杯，朝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推开玻璃门回了屋。
楼下的喧闹声瞬间涌进来，又随着玻璃门合上，咔哒一声，隔断成两个世界。
阳台上又只剩雷弟一个人。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维港的货轮慢吞吞驶过海面。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本来以为自己揣着未来的剧本，是独一份的先机。没想到方姐浸淫国际市场这么久，凭着经验和眼光，硬生生也摸到了历史的拐点。
可这天下的聪明人，从来都不少，更何况人家还是专业的………
雷弟闭目沉思，继续晃他的摇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