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夜色尚未彻底褪去,晨雾朦胧缭绕。
雷弟守时赴约,缓步走进了万家镇的义庄。
薄薄的白雾笼罩着整座院落,湿漉漉的晨气漫在空气里,带着清晨独有的清冷静谧。九叔早已立在院中静待,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往日爱睡懒觉偷闲的文才,今日倒是难得勤快。他蹲在屋檐底下,手里攥着一个冷馒头,看见雷弟进门,立刻挤了挤眼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混模糊:“雷弟,师父昨晚特意给你腾出个木箱,里面全是他珍藏的旧道册,都给你备好了。”
九叔佯装没听见文才的打趣,抬手示意雷弟落座。
前厅干净简朴,地上铺着两张素色蒲团。二人相对而坐,九叔将昨日用过的一沓黄符纸与朱砂笔缓缓推到雷弟面前,嗓音沉稳温和:“今日依旧学画符,但法子换了。昨日你是照着我的笔迹描摹,学的只是符文的外形架子。从今日起,我念咒,你闭眼静心聆听,记牢符文气韵,而后随心落笔。画完之后,你自己观符、辨气,感受其中的顺逆流转。”
雷弟微微颔首,依言闭目端坐,凝神调息,摒除了心中所有杂念。
下一瞬,九叔的诵经咒声缓缓响起。
他语速极缓,字字清晰落地,不疾不徐,每一个音节都厚重沉稳,宛若晨露坠石,声声入耳,涤荡心神。
雷弟沉浸其中,一边听咒,一边在脑海中细细推演符文的脉络走势、气韵流转。待三遍咒语尽数念完,他骤然睁眼,眸清亮如洗,蘸砂提笔,腕走行云,一气呵成。
一张道符转瞬成型。
雷弟抬手将符纸对着窗边透入的熹微晨光细细端详。符文笔画虽不及九叔数十年功底那般圆润老练、浑然天成,却自有一股鲜活气韵。笔墨纹路之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微光,薄薄一层气韵浮于纸面,灵动不散。
九叔伸手接过符纸,细细打量片刻,又轻轻递回给他,语气带着几分提点:“这张符你好生收着。明日再画一张,两两对照,慢慢揣摩。符是死的纹路,气是活的道韵,悟透了这点,才算真正入门。”
自此往后,雷弟的学艺日子过得规律又踏实。
每日上午潜心画符,打磨气韵;午后静坐吐纳,淬炼自身根基;傍晚便跟着九叔修习各类民间散修法门。
九叔育人向来沉稳扎实,从不求进度速成。每一门术法,必先细讲本源原理、吉凶禁忌,掰开揉碎讲透利弊,最后才传授配套口诀与指诀,步步夯实,绝不敷衍。
雷弟更是心性沉稳,虽身负浑厚精神力,过目不忘、悟性超群,却半点不骄躁冒进。他从不仗着天资跳步偷懒,踏踏实实从最基础的功法练起,一招一式打磨到位,直至九叔点头认可,才肯修习下一门道法。
《敛息术》他仅三日便顺利入门。
静坐运功之时,周身外放的气息缓缓收敛、层层内敛,直至周身静谧,连呼吸都轻细得近乎无迹。
九叔走到他身前三步之遥,闭目凝神细细感知良久,睁眼时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淡淡说道:“你这敛息功夫已然成型,方才站在这里,我竟全然感知不到你的气息,如同人凭空消失在了屋内一般。”
而后修习《避水诀残卷》,他足足沉心苦练五日,彻底掌握诀窍。
院中偌大的水缸盛满清水,他入诀施术,整个人置身水中,可安稳闭气半炷香之久。周身三尺范围内的水流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方干燥空隙,纵使身处水中,衣角发丝依旧干爽,滴水不沾。
一旁的文才看得满眼羡慕,心痒难耐,缠着雷弟非要讨教学法。
没等雷弟开口,九叔一记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哭笑不得地呵斥:“这道法是人家花七千两黄金换来的真东西,你空口白牙就想学?拿什么换?”
文才揉着后脑勺,嬉皮笑脸嘟囔:“那我拿秋生跟他换行不行?”
这话一出,九叔又是一掌拍下,又好气又好笑,直接将他打发到了一边。
待到修习《五鬼运财术》这门功法时,九叔的态度骤然郑重起来。
他重新铺开陈旧的阵法图,却迟迟没有开口传授口诀。只见他取来香炉,点燃三炷清香,静静等候烟气平稳升腾、缭绕不散,这才抬眼看向雷弟,神色肃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学艺先明理,这门术法,我必须提前跟你把利害说透。”
九叔目光沉沉,紧紧看着雷弟的双眼,一字一顿,清晰告诫:“所谓五鬼运财,本质是驱使五方阴地小鬼,为凡人搬运财物、周转资源。法术本身无正邪之分,真正定善恶的,是施法之人的本心。”
“你务必牢记,此术只能用于正经生意周转、寻回遗失财物、或是危难之时应急救急,取少许钱财渡厄。万万不可心生贪念,用此术偷盗强取、牟取不义之财。”
“一旦动了歪心邪念、贪慕横财,五鬼必生怨念反噬其身。届时不用邪祟上门、不用高人惩治,这门术法,便会亲手将你吞噬殆尽。”
雷弟端坐蒲团,神色端正肃穆,认认真真听完所有告诫,重重颔首:“师父放心,弟子铭记于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门术法,我此生只用在正途,绝不越雷池半步。”
九叔凝眸静静打量他数息,看清他眼底坦荡赤诚,无半分敷衍侥幸,心中暗自点头,这才将阵法图推至他身前,细细讲解内里口诀与配套指诀。
雷弟蹲在地面,对照图谱潜心钻研,耗时大半个时辰,一丝不苟。
五方方位、二十七道符线、四十九个阵眼节点,尽数被他精准描摹而出。待到最后一笔符文落定的刹那,平整的阵法中央无风自动,灵气微微震荡。
五枚铜钱自他掌心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阵眼之上,缓缓悠悠旋转不休,灵气萦绕不散。
九叔立于阵外静静观望片刻,抬手从袖中取出五张早已画好的专用符箓,逐一贴在旋转的铜钱之上,随即示意雷弟退至三丈开外,独自踏步走入阵中,唇齿轻启,念动秘咒。
低沉晦涩的咒声落定的瞬间,五枚铜钱骤然直立,飞速轮转。
阵法中心凭空卷起一缕细碎旋风,将院角散落的几片枯叶卷至半空,盘旋数圈,又轻轻悠悠飘落,灵气波动清晰可见。
一旁的文才看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馒头悬在半空,早已忘了咀嚼,满眼皆是震撼。
九叔抬手收阵,拂去掌心细碎灰尘,再次郑重叮嘱:“切记今日所言。五鬼运财,正心用之则福至灵验,邪心用之则招灾噬身。术法我尽数传你,往后如何取舍、如何运用,全在你一念之间。”
雷弟再度郑重应下,闭目凝神,将整套阵法图谱、口诀指诀一字不差默记于心,刻入脑海。
光阴流转,转瞬之间,雷弟已在万家镇义庄学艺近一月。
日子过得安稳充实,昼夜皆有精进。白日里,他潜心跟随九叔修习道法术法,夯实道基;夜幕降临,便返回镇上客栈,静坐打坐、淬炼神魂,日夜不辍。
闲暇之时,他常会帮九叔跑腿,去往镇上购置朱砂、黄纸、香烛等道法用品。
镇上的街坊邻里渐渐都熟识了这个眉眼端正、沉稳有礼的外来年轻人,知晓他拜入义庄九叔门下潜心学道,平日里遇见,总会笑着颔首致意,态度十分客气。
朝夕相处日久,九叔对雷弟愈发认可,话也比初见时多了不少。
每每晚饭闲暇之时,师徒二人对坐闲谈,九叔偶尔会说起江湖旧事,讲讲自己年少云游时的奇遇见闻:曾在深山古刹遇过的诡异怪事,曾在江河湖海撞见的阴邪祟物,桩桩件件,皆是江湖真实百态。
雷弟安静聆听,有用的见闻、避祸的门道尽数记在心底,无用的趣闻便当作闲谈故事,丰富阅历心境。
这日傍晚,雷弟练完当日功课,收拾妥当正要返回客栈,九叔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他转身回屋,取出一个朴素的油纸包,层层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手抄小册子,封皮之上,笔力古朴,写着三个字——《杂术残篇》。
九叔将小册子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随和:“这是我年轻之时,从一位云游老道手中换来的孤本。里面记着不少别家失传的小众术法,有招魂引路、驱邪避险、观风辨水的法子,还有几道符文,我钻研很久,至今未能参透玄机,所以就当收藏品放起来了。”
“你拿回去自行研读参悟,能悟出多少、学到多少,全凭你的机缘本事。”
雷弟伸手接过册子,随手翻开两页。
册子里的字迹潦草随性,与九叔平日工整沉稳的画符笔法截然不同,看得出来是当年仓促记录、随手誊写而成。
但所载内容驳杂精妙,皆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冷门术法,与此前所学道法全然不重,别有洞天。
他抬眼望向九叔,心中满是感激。
九叔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热茶,神色淡然,随口道:“不用谢我,这本册子,本就在答应你那七千两黄金的拜师礼之内。
学得通透是你的本事,悟不出来也别来问我,我也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