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实地,脚下是平整微凉的青石板路。
雷弟稳稳站定,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清雅的香烛气息、淡淡的草药苦味,还裹着雨后泥土特有的湿润清爽。这种古朴醇厚的乡土气息,和港岛常年萦绕的咸腥海风截然不同,让人瞬间心神沉静。
他抬眼环顾四周,已然置身一座古朴小镇的街头。
两旁皆是灰瓦白墙的老式临街铺面,一块块厚实木板拼接成店门,半开半掩,错落有致。街上行人稀疏,氛围安逸,一名挑着豆腐担子的老者慢悠悠走过,老旧扁担压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在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雷弟心念一动,精神异能瞬间铺开,方圆八十余里的景象尽数清晰落于识海之中。
整座万家镇的格局一目了然:一条主街横贯东西,数条窄巷分列两侧,街尾横跨一座石拱桥,桥下溪水潺潺流淌,清浅见底。
桥头一侧,孤零零立着一间独门铺面,门口悬挂一块陈旧木牌,字迹古朴斑驳——义庄。
铺面不大,分前后两进。前厅是停灵、设坛做法的场地,后院便是起居居所。院中竹竿晾晒着几件干净的灰蓝色道袍,墙角整齐码着几捆新鲜桃木枝,靠着一把老旧扫帚,处处透着清贫规整的味道。
屋内,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道人身姿端正,正端坐案前,执笔蘸着鲜红朱砂,一丝不苟地在黄符纸上勾勒符文。
桌上陈设简单古朴:一碗安宅白米、一盏长明油灯、一柄古朴桃木剑,散落几枚卜卦铜钱,烟火气与道韵交织在一起。
雷弟缓缓收回精神力,抬步朝着桥头义庄走去。
走到木门跟前,他抬手,轻重有度地叩了三下门板。
屋内短暂一静,片刻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木门被从内拉开,九叔立在门后,指间还夹着半支朱砂笔,手里捏着一张尚未画完的符纸。
他目光平静,上下淡淡打量雷弟一番,神色沉稳审慎,不卑不亢:“找谁?”
雷弟姿态谦和,微微欠身,行了一记标准的江湖拱手礼,语气诚恳:
“敢问可是九叔高人?在下姓雷,远道而来。
久闻万家镇九叔道法精深、远近闻名,特意登门,想求老师指点几分本事。”
九叔将朱砂笔随手夹在耳后,眼神再次细细扫过雷弟周身。
眼前青年衣着干净气度不凡,身姿挺拔沉稳,不似寻常市井俗人,却又周身平和、毫无戾气。
他神色淡然,不疾不徐问道:“噢~…想请教什么?”
“驱邪镇煞、画符安宅、风水望气,但凡老师擅长的,我都想学。”雷弟直言坦荡,“学费优厚,绝不亏待。”
九叔侧身微微让开门口,示意他入内:“嗯…我倒是好奇了,进来吧。”
雷弟抬步跨过门槛,踏入义庄前厅。
屋内光线偏暗,陈设朴素肃穆。靠墙整齐摆放着几口薄皮棺木,正中供桌供奉三清祖师神像,香炉内青烟袅袅,半截香支静静燃着。
九叔走到桌前,将未完成的符纸轻轻压在旧道经之下,转身落坐,抬眼看向雷弟:“你是做什么营生的?”
“做点生意。”雷弟从容应答。
“生意人,学这些阴阳法术做什么?况且没有根骨是无法修炼的…”九叔端起桌边凉茶,浅酌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行走四方,见惯百态。钱财能安身,却难镇邪、难定心。”雷弟坦然笑道,“偶然遇过些许寻常手段解决不了的怪事,便想着学几分本事傍身,不求害人,只求自保。
至于根骨的事,九叔不必费心,我对自己还是很了解的…”
九叔静静看着他,眼底审视稍稍褪去,语气放缓几分,缓缓说道:
“哼…我这茅山道法,讲究师门传承、祖师规矩,正统核心心法,向来不传外门、不入外人。
画符、镇煞、驱邪,看着简单,背后皆是代代相传的道统戒律,不能随意轻传。”
雷弟全然理解,微微点头,没有半分勉强。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锦布囊,轻轻放在木桌上,解开袋口。
袋中黄澄澄的金条整齐码放,足足一千两黄金,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厚重温润的金光,沉甸甸压得桌面微微下沉。
“规矩…我懂。正统茅山核心道统,我绝不奢求沾染半分,当然了,九叔要是愿意传授我也是求之不得…。”
雷弟语气真诚坦荡:“当然了,九叔平日里收集的各类旁门小术、散修法门、残缺古籍、冷门心法。但凡非师门核心传承的技艺,都可教我。这一千两黄金,算是我的拜师启蒙礼。”
九叔目光扫过满袋黄金,眼底明显一动。
他守着义庄,常年为人看风水、做法事、渡亡魂,辛苦奔波一年,也挣不下几两碎银。眼前整整千两黄金,已是普通人几辈子都积攒不下的滔天富贵。
但他心性沉稳,修行多年,早已不为外物轻易乱道心,轻轻摇头:“不是钱财的问题,法门传承,自有规矩。”
话音刚落,后屋门帘哗啦一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探头探脑冲了出来,头发微乱、道袍歪歪斜斜,正是九叔的徒弟文才。
他目光第一眼就死死钉在桌上的黄金布袋上,双眼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大张,整个人僵在门框边,满脸不敢置信。
雷弟看得莞尔,抬手再取第二个更大的锦布囊,轻轻叠在第一个布袋旁,解开袋口。
又是满满一千两金条金光璀璨,两袋相加,共计两千两黄金,耀眼夺目。
“累计两千两黄金。只求老师手中散传杂学,绝不碰茅山正统道统,不破规矩,不沾因果。”
九叔这下是真真切切有了巨大动容。
两千两黄金,在这乱世年月,足以置田建宅、富贵三代,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天价巨款。
他刚欲斟酌开口,一旁的文才早已按捺不住,噌地一下窜到桌边,死死盯着两袋黄金,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师父!师父这绝对可以啊!”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忙开口劝说:“您这些年四处游历,和各路散修、老道交易换来的旁门术法、残缺心法,本来就不是茅山正统!”
“什么敛息隐气术、避水踏浪诀、五鬼浅运财小术,还有那些别家失传的零碎法门,全都压在箱底落灰!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教了!”
九叔抬手狠狠拍了一下文才的后脑勺,瞪了他一眼。
文才吃痛缩了缩脖子,却依旧眼巴巴盯着满桌黄金,半点不肯挪开目光。
九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坦诚说道:
“实不相瞒。我半生行走江湖,机缘不少。早年常与四方云游老道、隐世散修交易换术,手里确实攒了不少旁门杂学、残缺修仙心法、冷门符箓术法。”
“这些法门来路驳杂、不成正统,非我茅山传承,平日压在箱底极少翻看,确实白白浪费。只是无门无派的杂术,随意外传,终究不合礼数。”
“礼数我来补,诚意我来尽。”
雷弟笑意笃定,抬手取出第三个最大的加厚锦布囊,重重落在桌面。
袋口敞开,满袋金条堆叠如山,金光瞬间铺满整张桌面。
三袋相加,总计七千两黄金,分量骇人,沉甸甸压得木桌微微震颤。
“一共七千两黄金。”
雷弟目光诚恳,字字郑重:“只要是九叔老师所有非正统传承,无论是交易所得的散修心法、残缺修仙法门,还是各类冷门符箓、小术诀窍,尽数传授于我。”
“我立心发誓,习得之后,在这个世界,嗯…在这个世界里只护身行善、驱邪渡煞,绝不恃术作恶、祸乱一方,绝不辱没法门。”
一旁的文才彻底看傻了,哈喇子差点滴在桌面上,满脸狂喜,死死拽着九叔的衣袖疯狂摇晃:
“师父!人家都发誓了…七千两啊……!!”
“足够咱们三辈子的用度了,以后重塑法坛、添置顶级法器香火!剩下的钱,我和秋生娶媳妇、置地买房、一辈子吃喝不愁都绰绰有余!”
“放着落灰的几本旧书杂术,换一辈子大富大贵,这买卖天底下去哪里找!”
九叔深吸一口长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再次拍了一把聒噪的文才,将他扒拉到一旁。
钱财动人,可更难得的是眼前青年知规矩、懂分寸、明事理,嗯~就是明事理啊…难得难得……。
一句九叔老师表明我是花钱学法请老师,不贪正统道统、不破师门规矩、不沾因果业障,只求闲置杂学,还主动立心向善。
这份通透心性、坦荡格局,实属罕见。
他沉吟数息,终于释然点头,给自己找了个稳妥的台阶,语气郑重道:
“既然你诚心至此,又心性端正、恪守规矩,那便罢了。”
“这些古籍杂术、散修心法、交易得来的旁门道法,压箱底多年无人修习,与其蒙尘腐朽,倒不如传于有缘人,也算道法流转、不致断绝。”
文才瞬间喜笑颜开,立马蹦起身来,转头就往后屋冲,脚步咚咚作响:“我去搬箱子!我马上全部翻出来!”
雷弟适时起身,对着九叔深深拱手一礼,态度恭敬谦和:
“多谢老师成全。”
这一声“老师”,分寸绝妙。
不是拜师入门、不入宗门谱系、不承茅山道统,只是纯粹的学问技艺传授。
既保全了九叔的师门规矩、免去因果牵扯,又给足了他十足的尊重。
九叔眼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微微颔首,心底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年轻弟子,多了几分赞许。
他转身走到供桌前,恭敬点燃三炷清香,插入香炉,算是告慰祖师、落定此事。
随后回身坐定,对着雷弟抬手示意落座,语气已然熟络温和不少:
“坐吧。”
不多时,文才抱着一大摞厚厚的旧册子、泛黄古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一股脑堆在桌上。
九叔指着堆积的古籍,缓缓介绍:
“早年我游走各地,与多位云游老道、隐世散修交易互换,攒下这些杂学。”
“这一本,是**敛息静心诀,残缺修仙养心心法,可平复内息、隐匿气机、安神定虑。”
“这本是《浅水踏浪经》,残缺水系小道法,避水、踏波、御水,皆是日常实用小术。”
“还有《浅层五鬼运财小法》,不伤因果、不损阴德的浅门小术,只求安稳顺遂。”
“另有一本《残云吐纳心法》,是一位隐世老道临终前与我交易所得,属于最基础的野外修仙吐纳法门,可养气淬体。”
“最后这本《阴山杂箓残篇》**,是早年换得的冷门符箓古籍,收录各类镇煞、安宅、驱邪小符,不成体系,但实用性极强。”
…………
九叔目光诚恳,叮嘱道:
“这些皆是无主散修杂学、残缺修仙心法,没有正统道统束缚,你习得之后自行参悟即可。”
“从明日清晨卯时开始,你准时过来。先从画符、吐纳养气的基本功练起,底子扎实了,再逐一修习这些旁门术法。根基不稳,术法再杂,也是空谈。”
雷弟端坐起身,拱手恭敬应下: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定当潜心修习,稳步练习,绝不浮躁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