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漂了半宿,晏司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船板硬得硌人,胸口压着武穆剑的剑鞘,硌得肋骨生疼。他侧过脸,咳了两声,嘴里一股血腥味,嘴角的血凝成了暗红色的痂。河水拍着船舷,两岸是光秃秃的芦苇荡,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从昏沉里拽醒。
他撑着船板想坐起来,右手一软又趴了回去。伤口裂了,血把缠布洇透了。左肩的旧伤也在疼,像有根钉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拧。内息紊乱,丹田里空荡荡的,白莲真经的底子还在,但一时半会儿提不上来。
小舟顺着水流往下漂。他趴了一会儿,用左手把武穆剑从身下抽出来,搁在身侧。剑鞘乌沉沉的,沾了他的血,暗纹里嵌着几道暗红的痕。他把剑握在左手里,右手撑船板,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靠在船板上。
郑州城在身后已经看不见了。
韩灵呢。
他闭上眼,韩灵最后那句话又在耳朵里响起来。快走。喊得嗓子都劈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韩灵死死抱着察罕的腰,左手攥着凛威剑的剑身,指节一根一根被内力震碎他看见了。他没有停。跑了。
他把后脑勺抵在船帮上,牙咬紧了,又松开。嘴里那口血腥味压不下去。他欠韩灵一条命。韩灵用命换来的时间,他不能糟蹋。
船漂到一处河湾,水浅了,舟底刮着泥沙走不动了。晏司楚把武穆剑挂在腰间,撑着船帮翻下船,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他踩着河底往前走,走了十几步,爬上河岸。岸上是一片野地,远处有座破庙的轮廓,灰扑扑的,屋顶塌了半边。
他走过去。
庙不大,供的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神像倒在地上,头都摔掉了。香案斜在墙角,上面落满了灰。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天光,照在满地枯叶和碎瓦上。晏司楚靠着墙根坐下来,把武穆剑搁在膝上,闭上眼。
白莲真经,青莲不朽。
他运转内息,从丹田引出仅剩的一点底子。白莲真经的心法在经脉里慢慢转,像小溪淌过干裂的河床。第一圈转下来,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平了些。第二圈,丹田里有了点热气。第三圈,热流顺着经脉往四肢走,肩上的疼不那么痛了,伤口也不再往外渗血。
他坐了整整一个白天。中间醒过两次,每次都是被疼醒的。肩上的旧伤最麻烦——亳州那一剑留下的根子,察罕那天又加了新伤,旧伤新伤摞在一起,白莲真经的清凉之气压不住那股闷疼。但他没停。青莲不朽的心法转了一遍又一遍,内息从一线细流慢慢汇成一股浅溪。
天擦黑的时候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胸口不那么闷了,身上的伤口结了薄痂。他撑着墙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能走。
庙外有月光。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野地尽头有条小路,往南。他记得来路——从郑州往亳州,沿水路往东南,过了陈留再走两天陆路就到。
腾翊说过,青莲分舵在陈留城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武穆剑。韩灵替他找的退路,一条暗渠通城外,一叶小舟藏水边。连后路都铺好了。这个人拿命换他的命,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的。
他把剑握紧了些,迈步上了小路。夜风灌进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了裹外衫,步子不快,但没停。
走了三天。
白天赶路,夜里找破庙或者废弃的柴房歇脚,运用白莲真经疗伤。内力一天回来一些,身上的伤慢慢收了口,左手能提剑了。但每回一闭上眼,韩灵抱着察罕腰的背影就浮出来。他甩甩头,把心思压回去。
路上没碰见什么行人,偶尔几辆逃难的骡车,赶车的看他满身风尘也不多问。第二天傍晚经过一个小镇,他在茶摊上要了碗热水,就着凉饼吃了半个。摊主是个老头,问他从哪来,他说郑州。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没再往下问。
第三天午后,陈留城外的官道边上出现了一片庄子。庄子外面围着一圈矮墙,墙头插着旗,旗面上绣着一朵青莲。晏司楚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抬步走过去。
门口两个教徒先看见了他。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忽然脸色一变,转身往庄里跑。另一个赶紧迎上来扶住他的胳膊。
“晏……晏少侠?您怎么——”
“先给我间屋子。”晏司楚嗓子哑得厉害,“再弄点金疮药。”
那教徒忙不迭点头,喊了另外两个人过来,一左一右把他扶进庄里。青莲分舵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正堂挂着明王像。教徒们把他扶进东厢房,铺了床,端了热水和伤药进来。
晏司楚坐在床边,把外衫脱了。左肩的伤口露出来,结了痂但周围还肿着。教徒看见那道疤和旁边新添的剑伤,倒吸了一口气,没敢多问,拿药布蘸了药水递过来。
晏司楚自己上的药。涂到伤口上的时候牙关咬紧,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掉,但没出声。包扎完了,他让教徒把武穆剑搁在床头,又让人弄了碗热粥来,一口一口喝下去。
分舵的主事是个四十岁的汉子,姓周,黑脸膛,站在门口等了半天才进来。他问要不要请大夫,晏司楚摇头。他问郑州出了什么事,晏司楚没答。周主事不敢再问,只说已经让人飞鸽传书给总舵了,刘长老那边估计明后天就能收到信。
晏司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青莲分舵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教徒们走动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他。
他闭上眼。白莲真经的心法又在经脉里转起来。青莲不朽,清凉之气顺着任督二脉走了一圈,肩上的肿消了些。他想起韩灵。
韩灵死了没有。察罕那一剑从腰上切下去,人肯定活不成了。他知道。他只是不敢想。活着的时候背了三年骂名,最后用命换了一个能赎罪的机会。这个机会给了晏司楚,晏司楚得接着走。
他把武穆剑拿起来搁在膝上,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按着剑柄。剑鞘冰凉,暗纹在灯下泛着沉光。这把剑是韩灵用命换来的,加上他自己半条命,加上朱无忌的日剑,加上晏森的惊浪剑,加上奚沐的机关剑。比剑大会上六个剑客,打到最后的只有他拿到宝剑。
他低头看着武穆剑,没说话。
周主事又进来了一趟,说药熬好了搁在桌上,夜里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晏司楚点了下头。门合上了,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直直地立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坐了一会儿,把剑搁回床头,躺下来。眼睛闭上,脑子里还在转。察罕帖木儿还在郑州。扩郭还在。韩灵的尸体不知道有没有人收。他闭上眼又睁开,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快走,韩灵喊的。
晏司楚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