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罕帖木儿不再留手。
他一步踏出,凛威剑上泛起一层暗沉的光,剑身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拧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韩灵认得这个架势——廷瑞剑术。他被俘那天,十招之内就被这路剑法制住。
第一剑劈下。看着是中规中矩的正面劈砍,晏司楚横剑去挡,剑刃接触凛威剑的瞬间,对方的力量突然从侧面拐了个弯。一剑两断。纵向的劈砍带着横向的撕扯之力,晏司楚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
第二剑更快。察罕矮身前刺,剑尖到了胸前突然变向,从刺变挑。暗剑难防。剑尖贴着晏司楚肋侧擦过去,割开衣料,带出一道血线。晏司楚闷哼一声,侧身避出剑锋范围。
韩灵从侧面包抄,紫阳剑刺向察罕后心。察罕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撩开,紧跟着转身刺出——单剑直入。没有任何花哨,剑尖直取咽喉。韩灵仰头避过,凛威剑的剑风扫中面颊,一道血线从颧骨淌下来。
察罕帖木儿左手结印,掌心泛起淡金色光。他左掌拍出,没有击向晏司楚,而是转向韩灵。大日如来功。掌风带着灼热气浪拍在韩灵胸口,他整个人从地面飞起来,后背撞上东厅墙壁。墙上砖裂了两块,韩灵从墙上滑下来,紫阳剑脱手,弹了两下掉在地上。他靠着墙根半躺着,嘴一张,一口血喷在紫莲道袍上,再也站不起来。
晏司楚知道韩灵已经无法再战。
他独自面对察罕帖木儿,武穆剑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厉烈剑法展开——击剑式抢攻逼察罕后退半步,刺剑式直取面门被凛威剑挡开,抹剑式从下往上撩开察罕袍角,劈剑式砍向肩膀。察罕侧身闪过,将武穆剑压在身下,凛威剑沿着剑身斩向晏司楚手指。
晏司楚撤回武穆剑,退半步。厉烈剑法六式使完,察罕只退了两步,没受伤。
“亳州那一剑,”察罕帖木儿把凛威剑垂下来,左掌凝聚真气,掌心的金光越来越盛,“没要你的命。今天补上。”
晏司楚盯着他掌心那团光。左肩的旧伤隐隐发疼——亳州城下,就是这只手运起大日如来功,一剑刺穿了他的左肩。腾翊那一棍砸在察罕右臂上才逼他收手。今天腾翊不在。韩灵趟在地上。
“你叔叔怖畏法王,”晏司楚把武穆剑横在身前,声音压着火,“高邮之战,是我和腾翊联手杀死的。”
察罕帖木儿的脸色变了。左掌的金光猛地亮了一瞬,掌风平推而出。斗战风波。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掌心炸开,东厅的窗户同时碎裂,碎木和玻璃渣飞溅一地。晏司楚横剑去挡,武穆剑硬抗那道气浪,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五步,后背撞碎通向二楼回廊的门板,摔进回廊。
察罕帖木儿跨过门槛,准备补最后一击。
半躺在墙根的韩灵动了。
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从背后一把抱住察罕帖木儿的腰。左手攥住凛威剑的剑身,右手环过察罕的腰扣在小腹前面,五根手指死死锁住,整个人像块石头挂在察罕身上。
察罕帖木儿的脚步顿住了。
“晏司楚——”韩灵回头冲着回廊方向喊了一声,嗓子已经破了,“快走!”
晏司楚从碎裂的门板中撑起身来,嘴角挂着血。他看着韩灵死死抱住察罕的背影,犹豫了一瞬。韩灵又喊了一声:“走啊!”
察罕帖木儿的内力灌入凛威剑,整把剑剧烈震颤,剑身上渗出灼热气浪。韩灵攥着剑身的左手手指被这股内力震得一根一根断裂,骨头碎裂的声音从他掌心传出来,指节扭曲变形。他没有松手,把剑握得更紧,手臂上青筋暴起,整条左臂在剧烈颤抖。
“韩灵。”察罕帖木儿的声音冷得像石头,“你这条命是我留的。”
“你留的,”韩灵咬着牙,血从嘴角往外涌,“今天我还给你。”
察罕不再留手。全身内力震开韩灵的右手,随即转身挥剑。凛威剑横着从右往左劈出——一剑两断。剑刃从韩灵腰部切入,干净利落地斩过脊椎,从另一侧腰际穿出。
韩灵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滑落在地上。紫袍被血浸透了,染成暗紫色。他的嘴张了一下,血从嘴角涌出来,混着泡沫。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终于……在死前做了件好事。”
上半身倒在地上,眼睛没闭。
晏司楚看到韩灵被腰斩的瞬间,胸口的血往上涌。他咬住牙关把这口血压下去,指甲掐进掌心。察罕帖木儿从韩灵尸体上跨过来,提着滴血的凛威剑朝回廊走。
晏司楚没有犹豫。施展白莲真经,金莲脱壳之术——全身内力从脚底涌泉穴灌入地面,整个人借着反冲力从回廊破窗而出,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星月楼外面的巷子里。
落地没停。他撑着武穆剑站起来,嘴里又涌出一口血,吐在墙上。身后星月楼里传来察罕帖木儿的怒喝和追兵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沿着巷子往南跑,拐了两个弯钻进提前踩过点的窄巷,翻过矮墙,跳进城南水渠边。
水渠通向城外。他沿着渠边跑了半里地,找到韩灵提前藏好的小舟,推入水中跳上去。小舟漂出去不到三丈,他就撑不住了,趴在船板上,胸口压着武穆剑的剑鞘,血从嘴角滴在船板上,一滴一滴淌进舱底积水里。
星月楼方向传来火把的光和嘈杂人声。小舟已漂过城墙缺口,驶进城外河道。夜色落下来,郑州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
察罕帖木儿站在星月楼顶,提着凛威剑,望着城外的夜色。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袍角上的血吹得发暗。
“晏司楚。”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被风搅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韩灵的尸体。半截身子靠在墙根,紫袍被血浸透,那只碎了的左手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指骨碎裂,皮肉翻卷,但手指没有松开。
察罕帖木儿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被他关了三年。头一年挨打不开口,第二年扩郭跟他聊赵州旧事,第三年他答应了做星月教教主。察罕一直觉得自己看人准——韩灵这个人骨头软,磨了三年才点头,比预想的还慢了半年。可他今天拿自己的命换晏司楚的命。
“把他埋了。”察罕帖木儿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停住,对身后的察罕扩郭说,“找口好棺材。”
扩郭应了一声。
察罕帖木儿头也不回地走了。凛威剑收回鞘中。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韩灵那张还没闭眼的脸。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大步离开,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