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青莲分舵,后院厢房。
晏司楚半靠在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左肩的旧伤重新包扎过了,右手的伤口换了新布条,脸色比在郑州时好了些,但还是白。武穆剑搁在床边矮柜上,乌沉沉的剑鞘压着一方帕子,旁边搁着一碗凉了半截的药。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步子快而碎,一个步子沉而稳。
门帘一掀,腾翊先进来了。灰布衣裳,腰里别着步天棒,脸上那副笑模样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往床边一站,先看了看晏司楚的脸,又看了看左肩的纱布,最后目光落在那柄武穆剑上。
“躺着挺舒服啊。”
“你试试。”晏司楚动了动嘴角。
后头青莲尊者跟着进来。青衫青带,手持青阳法杖,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扫了一眼屋里的药味,先把窗户推开半扇,又走到床边把药碗端起来试了试温度,重新搁回去。
“比上次见到时瘦了。”她说。
晏司楚没接这话。他伸手把武穆剑从矮柜上拿起来,剑鞘往两人面前一递,手腕有些抖但稳住了。
“武穆剑。拿回来了。”
腾翊盯着那把剑看了一息,竖起大拇指,没说话。青莲尊者的眉头动了一下,伸手把剑接过去,入手沉了沉。
“别乱动。”她把剑搁在膝上,手指在剑鞘上按了一下,“安心养伤。这把剑跑不了。”
晏司楚靠回枕头上,喘了两口气,慢慢把郑州的事说了一遍。从斗剑台抽签对上奚沐开始,到奚沐的双头剑怎么变招、自己怎么用厉烈剑法逼他变节奏、最后意剑诀提前半拍击飞双头剑。腾翊蹲在床边听着,听到双头剑被挑飞的时候拍了一下大腿。
“奚沐那机关剑我听说过,路数野得很。你能三十合内拿下,可以。”
“第二场是朱无忌对陈友谅。”晏司楚接着说,“朱无忌的月剑离手伤人,陈友谅的无我道舍了防守不要,两个人打到后面一个伤眼一个伤肩。最后朱无忌险胜,陈友谅走的时候留了句狠话。”
青莲尊者把武穆剑平放在桌上,转过头来听。
“第三场我二叔对李察罕。”晏司楚的声音低了些,“二叔的风浪剑舞没输招式,输在内力。察罕的大日如来功太强,每一记对撞都在消耗他的真气。二叔退场的时候嘴角带血,跟我说别硬接,用步法绕。”
腾翊收了笑,没插嘴。
“后来三人混战。朱无忌和我联手打察罕,他右肩被陈友谅伤过,右手活动受影响,但剑法还是狠。察罕一剑击伤他,他退场之前把日剑扔给我,说了句——”
晏司楚停了一下。
“说什么?”
“揍他,往死里揍。”
腾翊嘿了一声:“这朱无忌,有点意思。”
“最后我一个人对察罕。英豪剑断在他剑下,半截断剑飞出去,我用意剑诀把它引回来挡了一剑。后来朱无忌的日剑到了我手里,左手剑气配右手剑招,逼退了他。”
青莲尊者听到这里,把武穆剑重新拿起来,翻过剑鞘看了一眼背面。鞘身上的暗纹在灯下流转,像水底的石头被月光照着。
“你用断剑挡了察罕一招?”
“意剑诀最后一句,剑意通灵。剑断了意没断。”
青莲尊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她把武穆剑从鞘里拔出半寸,剑身出鞘的一瞬间,一道冷光溢出来,屋里的油灯焰子被剑气逼得晃了一晃。腾翊凑过来,脑袋跟青莲尊者的肩膀挨着,两个人一起盯着那截露出来的剑身看。
“好剑。”腾翊咂了咂嘴,“比我的步天棒亮多了。”
“你那根棒子是打人的,这把剑是镇场子的。”晏司楚说。
腾翊伸手想摸剑身,被青莲尊者拿鞘敲了一下手背,缩回去了。
晏司楚看着两人凑在一起研究武穆剑的模样,忽然开口:“明天我就启程回明王宫。”
青莲尊者把剑推回鞘中,抬头看他。
“不急。伤好了再走也不迟。从陈留到亳州五百多里地,你的伤还没收口,路上颠簸几天,到了总舵又得躺半个月。”
“已经拖太久了。拿到武穆剑的消息得尽快报回去,免得总舵那边担心。”
腾翊把武穆剑从青莲尊者手里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又搁回去。他偏头看晏司楚,笑了一下:“司楚是急着回去见公主,同时向小明王和刘丞相报道,免得明王宫上下挂念。”
晏司楚笑了一声,没否认。
腾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咔咔响了两声。“那就明天下午启程。上午你歇着,我跟青莲尊者把路上要用的东西备齐。干粮、伤药、厚衣裳,一样不能少。从陈留往南走两天,再拐去亳州。路上要是走不动了,随时停。”
青莲尊者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她站起来把药碗端到晏司楚手边,看他喝完了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柄武穆剑。
“这把剑挂在明王宫大殿上的时候,记得让我也看一眼。”
“一定。”
青莲尊者出去了。腾翊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搁在武穆剑旁边。
“路上吃。别嫌硬。”
晏司楚看着那块干饼,想起上次去郑州之前腾翊也是这么塞给他的。他伸手把饼拿起来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硬邦邦的,嚼着嚼着就软了。
腾翊拉过凳子坐下来,翘着腿,目光从武穆剑移到晏司楚脸上。
“疼不疼?”
“什么?”
“左肩。亳州那次是左边,这次还是左边。你左肩是不是跟察罕家犯冲?”
晏司楚笑了一下,扯到肩上的伤又收了。“下次碰到他,我让他换右边刺。”
“没有下次了。”腾翊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下次见到察罕,咱俩一起上。你左我右,把他夹中间。”
“你右臂的伤好了?”
“早好了。你走之后我在亳州天天练棍,风雷八式又熟了两成。等下次碰上察罕,一棍敲他脑袋上。”
晏司楚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蓝的天上。从陈留往南走两天,再拐去亳州。路不算远。武穆剑搁在桌上,乌沉沉的鞘身在暮色里泛不出什么亮光,但分量摆在那里,沉甸甸地压着桌面。
明天下午启程。回明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