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的门关着,窗缝里塞了旧布条,外面的灵能灯光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几道细细的黄线。苏小染把桌上的杂物全部推到一边,天衍棋盘在桌面上铺到最大。棋盘的灵能纹路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暖白棋子在中央亮着,其余六枚棋子环绕在四周,光纹层层叠叠地往外扩散。
她盘膝坐在桌前,剑横放在膝上,推演灵路贴着桌面铺开。棋盘上的灵能纹路和她的推演灵路在边缘交汇,像两张网叠在一起,网眼对齐,结点重合。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样东西的数据。
第一样,传送阵底座的灵路数据。她在矿脉遗迹下层蹲了半个时辰读出来的,三层灵路完整导入了棋盘。第二样,旧纪之城高塔的核心频率数据。她在开城的时候感应过,高塔里那点暖白光的频率比旧纪之城的其他部分更纯、更稳,是整个旧纪之城灵能系统的核心锚点。她当时把频率记在识海里,现在完整导出来。第三样,灵网塔的塔基坐标。顾沉舟三年前从旧物司备案柜里摸出来的,芯片里存着精确到步的坐标数据。
三组数据在棋盘上并列排列。苏小染逐层对齐。
第一层,坐标系统。传送阵底座的坐标原点和灵网塔塔基的坐标原点对齐,轴向对齐,刻度对齐。旧纪之城高塔的核心频率数据没有坐标,可它的灵路走向和传送阵底座的灵路走向完全一致。三组数据在棋盘中央交汇,交汇处的灵路纹完全重合。
第二层,灵路结构。传送阵底座的灵路从中心向外辐射,形成一圈一圈的回环。旧纪之城高塔的核心频率沿着灵路往外扩散,频率和回环的周长成正比。灵网塔塔基的坐标点正好落在传送阵底座最外圈回环的延长线上。三组数据在延长线上对齐,灵路纹一层一层地吻合。
第三层,频率。传送阵底座的暖白灵光频率和高塔的核心频率同色、同频、同相位。灵网塔塔基的坐标点在这个频率下的灵能响应值,和传送阵底座的灵能响应值完全一致。三组数据在频率层对齐,暖白光在棋盘上亮成一片。
对齐完成的一瞬间,棋盘上多出一组新的推演线。
推演线从高塔的核心频率出发,经过传送阵底座的灵路节点,最后延伸到灵网塔的塔基。推演线末端标注了一个精确的坐标——灵网塔塔基正下方,旧纪传送阵的上层节点。推演线在末端形成一个闭环,暖白光在闭环里稳定地流转。闭环的中心,三组数据的交汇点亮得刺眼。
苏小染睁开眼。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手指在微微发抖。推演灵路在识海里高速运转了太久,太阳穴突突地跳。可她的脑子很清醒。
“三样东西同时对接。”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在安静的棚屋里很清晰,“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就能从高塔里导出来,重新灌回灵网塔。高塔的核心频率是源头,传送阵底座是通道,灵网塔塔基是出口。三样同时亮着,频率就能从源头流到出口。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断了,频率就导不过去。”
顾沉舟坐在棚屋角落,短刀搁在膝上。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条推演线上,从高塔到传送阵底座,再从底座到灵网塔塔基。推演线在灵网塔塔基处被一道蓝白色的灵网屏障截断了。灵网屏障的蓝光在棋盘上稳定地亮着,频率和灵网教团的芯片同源,像一堵透明的墙横在推演线的末端。
他沉默了很久。
“灵网塔是灵网教团的总部。”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的事,“塔基周围有教团的重兵。塔内有灵网核心。核心周围有灵网屏障。你要把三样东西同时对接,就得同时进灵网塔和旧纪之城。旧纪之城在灵网塔下面。你进塔,从塔基通道下去,走到传送阵节点。对接完成之后,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才能导出来。”
苏小染点头。“对。可灵网塔的塔基通道被灵网屏障封着。我的旧纪长老牌能开。进了通道一直往下走,走到传送阵节点。节点在灵网塔塔基正下方。”
“教团不会让你进塔。”
“所以要先解决教团。”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着,没有动。然后他把短刀从膝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刀尖朝着棋盘的方向。
“灵网塔的塔基通道有三层。”他用刀尖在棋盘上点了三个位置,“第一层是旧物司的巡逻线。他们负责塔基外围的安检和巡查。第二层是教团的岗哨。他们守塔基入口,有灵网屏障的备用开关。第三层是核心屏障。就在传送阵节点上方。只有教团高层有权限打开。”
苏小染看着刀尖点的三个位置。第一层巡逻线,第二层岗哨,第三层核心屏障。三层。她需要过三层。
“第一层巡逻线可以用暗渠绕过去。”她说,“铁澜知道塔基周围的暗渠走向。第二层岗哨有备用开关,开关在岗哨里面。我们得摸进去。第三层核心屏障——”她顿了一下,“我的长老牌能开旧纪系统的锁。核心屏障如果和旧纪灵路同源,我就能开。”
顾沉舟把短刀收回来。“核心屏障是灵网屏障。灵网系统不是旧纪系统。”
“可传送阵节点是旧纪系统的。”苏小染指着棋盘上推演线末端的坐标,“节点在塔基正下方,旧纪灵路的终点。核心屏障封的是节点上方的通道。屏障本身是灵网系统,可它封的是旧纪系统的东西。我的长老牌能打开旧纪灵路,屏障封不住旧纪灵路。”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棋盘上那条从高塔出发、经过传送阵底座、最终抵达灵网塔塔基的推演线。推演线在灵网屏障处被截断了,可截断面的下方,旧纪灵路的暖白光还在微微闪烁。屏障封住了上面,封不住下面。
“好。”他说,“第一层和第二层我来。第三层你来。”
苏小染点头。
洛青禾从墙边站起来,走到桌前。她把辛老头那台灵械的底座图重新描了一遍,描图纸摊在棋盘旁边。铜丝镊子夹着炭笔,她把灵械底座图和传送阵底座的灵路图叠在一起,对着灯光看。
“灵械的上层结构在塔楼里。”洛青禾的镊子尖在图纸上比了比,“旧物司封了塔楼,可辛老头在里面。他知道灵械上层结构怎么拆。让他把灵械上层结构拆下来,我们只需要把上层结构带到传送阵节点。”
苏小染把这一点记在识海里。“拆灵械上层需要多久?”
“辛老头拆过三次。”洛青禾说,“一次是修灵路,一次是换碎片,一次是校准频率。他跟我说过,拆上层结构最快的一次用了半个时辰。不拆骨架,只拆灵路层。”
半个时辰。苏小染在心里算了算。从塔楼到矿脉遗迹下层,从遗迹下层到传送阵节点。时间很紧,但不是不可能。
她把推演灵路从棋盘上收回来。棋盘的灵能纹路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暖白棋子最后灭掉。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石阶上的凉意从膝盖往上渗,她搓了搓手,把剑从桌上拿起来,系紧在背后。
“明天,开塔楼。”
她走到棚屋门口,掀开帘子。外面,北回廊的夜色被灵能塔的光柱照亮了一角,灰白色的光柱直直地插入云层,光柱底部隐没在夜色里。旧管道网的嗡鸣声从黑暗中传来,沉而密。旧纪之城方向那点暖白光还在远处稳稳地亮着,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她放下帘子,转过身。
当天夜里,苏小染把恢复灵网核心原始频率的完整方案推演了三遍。
第一遍,她从高塔的核心频率出发,经过传送阵底座的灵路节点,最后延伸到灵网塔塔基。推演线在灵网塔塔基处被灵网屏障截断。她把屏障的频率记下来,模拟了三种不同的接入方式。每一种都在屏障处被弹回来。屏障的灵网纹和教团芯片的频率完全一致,是教团高层加密过的。
第二遍,她换了一个方向。从灵网塔塔基的坐标点出发,反向推算屏障的备用密码结构。备用密码的加密序列和屏障的主密码不同,但底层加密算法同源。她把加密序列的底层结构拆开,一层一层地剥。剥到最里面一层的时候,她发现备用密码的加密算法和旧纪灵路的开锁算法有交集。交集不大,但够用。
第三遍,她把三组数据同时放在棋盘上。推演线从高塔出发,经过传送阵底座,最后延伸到灵网塔。三样东西同时对接,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就能恢复。可推演线在灵网塔塔基处被那道灵网屏障截断了。灵网屏障的蓝光在棋盘上稳定地亮着,频率和灵网教团的芯片同源。
苏小染用推演灵路模拟了灵网屏障的频率。模拟过程中,棋盘上多出一组新的推演线。
推演线从灵网屏障出发,经过灵网核心,最后延伸到天枢城议会的地下档案库。推演线末端标注了一行小字:联合协议·原件·备用密码序列·第三层东侧暗格。
她睁开眼。
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恢复之后,灵网塔的灵网屏障会自动解除。可解除之前,她必须先进塔。而进塔的关键,在议会地下档案库。那里有灵网教团的联合协议原件,有灵网屏障的备用密码。
她站起来,把剑背好。棋盘上的灵能纹路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暖白棋子最后灭掉。
顾沉舟靠在墙角,短刀横在膝上,闭着眼。可苏小染知道他没睡。她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推出来了?”
“推出来了。”苏小染说,“明天去议会地下档案库。拿到备用密码。然后进灵网塔。然后恢复频率。然后关城。”
顾沉舟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映着棚屋灵能灯的昏黄光。他没有问“如果进不去怎么办”。他问的是另一句话。
“旧纪之城的高塔里,核心频率怎么导出来?”
苏小染把天衍棋盘收进储物袋。她走到桌前,把洛青禾描的图纸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她转头看顾沉舟。
“高塔的核心频率需要一个人进去激活。”她说,“我进去。你们在传送阵节点对接。频率从高塔导出来,经过传送阵底座,灌回灵网塔。我在高塔里控制频率的流向。你们在外面保证通道畅通。”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短刀从膝上拿起来,刀尖在地面上点了三下。第一下是议会。第二下是灵网塔。第三下是旧纪之城。
“议会我去。灵网塔我去。旧纪之城你去。”他把短刀收进鞘里,“三路同时走。”
苏小染看着他。她看了三息。然后她伸出手。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很粗,掌心全是旧茧和旧疤,可比苏小染的手暖。他的握力很沉,像一把锁扣上了。
“三路同时走。”苏小染松开手,“明天。”
铁澜从门边站起来。他把撬棍扛在肩上,走到桌前。他的眼睛是红的,一夜没睡,可他的步子很稳。他看了一眼苏小染,又看了一眼顾沉舟。
“塔楼我去。”他说,“辛老头在里面。我把他带出来。灵械上层结构也带出来。”
苏小染点头。“三路。议会、塔楼、灵网塔。明天同时动手。”
洛青禾把铜丝镊子收进袖子里,走到姜小满旁边。姜小满抱着旧铁片缩在辛老头身边,眼睛半睁半闭。洛青禾蹲下来,把手搭在姜小满肩上。
“小满跟我去塔楼。”洛青禾说,“灵械上层结构的灵路我认得。辛老头拆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姜小满睁开眼。她看着洛青禾,又看了一眼苏小染。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把旧铁片攥紧了一点。
苏小染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小满。”
姜小满抬起头。
“你跟着洛青禾去塔楼。帮辛老拆灵械。拆下来的灵路层由你保管。”苏小染把手按在她肩上,“你能做到吗?”
姜小满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可她点了点头。很轻,很稳。
苏小染站起来。她把棚屋里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铁澜、洛青禾、姜小满、辛老头、阿岩、小鹿、顾沉舟。旧纪派六个人,加上阿岩和小鹿。
“明天天亮之前出发。”她说,“三路同时走。议会地下档案库,塔楼,灵网塔。拿到备用密码、灵械上层结构、灵网核心芯片。然后汇合。然后恢复频率。然后关城。”
她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剑身在灵能灯下微微发亮,暖白灵光从剑脊里渗出来,和她的旧纪血脉共振。
“然后回家。”
棚屋里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都点了头。
夜风从棚屋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叠好的图纸。图纸轻轻翻动,露出下面压着的一枚旧芯片。芯片是顾沉舟三年前留下的,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可最后一行还能看清:“现在,我找到那个人了。”
苏小染没有看见这行字。但铁澜看见了。他坐在门边守夜,低头看了看那枚芯片。他粗糙的手指把图纸翻回去,盖住芯片。然后他回到门边坐下,撬棍横在膝上,继续守夜。
棚屋里六个人,六道呼吸,交叠在夜风里。旧纪之城的暖白光,在苏小染的感应里,又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
明天。
明天,三路同时走。议会地下档案库,塔楼,灵网塔。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数着旧纪之城方向那点暖白光的明灭节奏。一明,一灭。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