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底座的灵路纹在黑暗中亮着，暖白色的光从旧纪碎片里渗出来，沿着灵路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苏小染站在底座旁边，看了很久。她没有急着走。
“我需要时间。”她转身对顾沉舟说，“把底座的数据读完。全部读完。”
顾沉舟靠在传送阵旁边的一根旧石柱上，短刀横在身前。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多久？”
“不知道。可能半个时辰，可能更久。”
“我们守着。”铁澜把撬棍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走到地下空间的入口处。他背对着传送阵，面朝通道口，站得像一根钉在黑暗里的铁桩。洛青禾和姜小满走到石柱旁边坐下来。洛青禾把铜丝镊子收进袖子里，靠着石柱闭目养神。姜小满抱着旧铁片缩在她旁边，眼睛半睁半闭。
苏小染在传送阵底座旁边盘膝坐下。她把剑横放在膝上，推演灵路贴着底座铺开。天衍棋盘在识海中铺到最大，棋盘上的灵能纹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暖白棋子在中央，其余六枚棋子环绕在周围，同时亮起。
她把传送阵底座的灵路数据从棋盘上导出。底座内部的灵路在识海中展开，像一棵倒长的树，根须扎进岩层深处，枝干向上延伸至切断面。灵路节点密密麻麻，每一条灵路都带着旧纪时代特有的暖白色纹路。她把数据切成薄片，一层一层地读。第一层是底座的表层灵路，回环结构，开放循环，暖白灵光从中心向外辐射。第二层是节点间的连接灵路，走向和星核网络的推演线完全一致。第三层是底座的深层灵路，嵌在旧纪碎片之间的灵能接口，接口的频率和旧纪之城的暖白光同色。
她把三层数据全部导出，然后打开星核碎片的原始数据。两份数据在棋盘上并列排列。暖白棋子的数据在左，传送阵底座的数据在右。她逐条对齐。坐标系统的原点对齐，轴向对齐，刻度对齐。节点位置对齐，回环结构对齐，开放循环的频率对齐。
对齐到第三层的时候，棋盘上多出一组新的推演线。
推演线从暖白棋子出发，经过传送阵底座的灵路节点，再延伸到星核网络的坐标系统。两条线在棋盘中央交汇。交汇处的灵路走向完全一致。节点位置重合，回环结构重合，开放循环的频率重合。两条线在交汇处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暖白光在闭环里稳定地流转，像一条河找到了另一条河。
苏小染睁开眼。
“灵械界和星核网络曾经是同一个系统。”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很清晰，“同源。同一个坐标系统，同一个灵路结构，同一个频率。后来被分开了。传送阵是连接两个系统的节点。灵械界在这边，星核网络在那边。传送阵是桥。”
洛青禾睁开眼。她从石柱旁边站起来，走到传送阵底座旁边蹲下来。铜丝镊子从袖子里抽出来，镊子尖在底座边缘比了比。她沿着底座灵路纹的走向慢慢移动镊子，从中心到边缘，从边缘到中心。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图纸，是辛老头那台灵械的底座图。她把图纸摊在地上，和传送阵底座对比。
“传送阵的底层灵路和辛老那台灵械的底层灵路一样。”洛青禾的镊子尖在图纸和底座之间来回移动，“可传送阵的灵路更完整。灵械的底层灵路只有底座和第一层节点，传送阵有底座、第一层节点、第二层节点、第三层节点。辛老那台灵械的灵路到第二层就断了。传送阵的灵路到第三层才断。”
她把镊子收回来，看着苏小染。“辛老那台是钥匙。这台是门。门比钥匙大，可门的锁芯和钥匙的齿是一样的。灵械是传送阵的缩小版。结构相同，功能相同，只是规模不同。”
苏小染点头。“灵械界和星核网络曾同源。传送阵是连接两个系统的节点。可这个节点被切断了。灵网教团把上层的灵路改成了灵网节点。”
她站起来，走到传送阵的切断面旁边。切断面上的灵网芯片已经被她取下来了，可切口处还残留着灵网纹的蓝色痕迹。旧纪灵路纹在切口处扭曲变形，暖白光在断面上闪烁了一下就灭了。
“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被封印在旧纪之城的高塔里。”苏小染把手掌贴在切断面上，暖白灵光从她的掌心渗出来，沿着旧纪灵路纹往上蔓延，在切口处停住了，“灵网教团把灵网核心的频率改成了傀儡频率。他们用旧纪灵械做傀儡，就是因为旧纪灵械的灵路和灵网核心同源。他们想用傀儡替换灵网核心。”
顾沉舟站在传送阵旁边。他把灵能短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蓝光在暖白灵光里显得又冷又窄。他看着传送阵的切断面，看着旧纪灵路纹在切口处的扭曲变形，看着暖白灵光在断面上无奈地闪烁。
“三年前我查到的作坊里就有这种传送阵底座。”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可那底座是碎的。他们把旧纪传送阵碎片嵌进玄工芯片槽，用灵网芯片强行驱动。驱动出来的灵能用来做傀儡灌注。我当时不知道那底座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旧纪传送阵的碎片。他们把传送阵拆了，做成傀儡驱动。”
苏小染从切断面旁边退开，走到他面前。“对。可他们把传送阵拆了，也把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拆散了。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被封印在旧纪之城的高塔里。要恢复原始频率，必须先把传送阵补齐。传送阵补齐之后，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才能从高塔里导出来，重新灌回灵网塔。”
顾沉舟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回家。”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苏小染脸上移到传送阵底座上，又从底座移到切断面上。暖白灵光在切断面边缘微微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把短刀收进鞘里，刀入鞘时发出一声轻响。
“灵网塔是灵网教团的总部。”他说，“塔基周围有教团的重兵。你要把传送阵补齐，就得进灵网塔。进灵网塔，就得过教团的重兵。”
“那就过。”
顾沉舟看着她。她的脸被传送阵的暖白光映着，眼睛很黑，很亮，没有恐惧。他看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他把短刀靠在石柱上，站到铁澜旁边，面朝通道口。
苏小染回到传送阵底座旁边。她把天衍棋盘重新铺开，把传送阵底座的灵路数据完整录入棋盘。棋盘上的灵能纹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数据在光纹中流转。她把底座数据、星核碎片数据、灵械数据三组数据并列排列，在棋盘上画出新的推演线。
推演线从传送阵底座的坐标出发，延伸到旧纪之城的高塔，再从高塔延伸到灵网塔的塔基。三条线在棋盘上形成一条完整的路径。推演线末端标注了一个坐标——灵网塔塔基正下方，旧纪传送阵的上层节点。
苏小染把棋盘收好。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石阶上的凉意从膝盖往上渗，她搓了搓手，把剑重新系紧。
“走。”她说。
五人沿原路返回。石阶往上走比往下走更累，苏小染的腿在抖，可她一步没有停。岩壁上的旧纪灵路在她经过时逐层亮起来，暖白光从灵路里渗出来，照亮脚下的石阶。顾沉舟跟在她身后，短刀点着岩壁听回声。铁澜走在最后面，撬棍横在身前。洛青禾和姜小满走在中间，一个攥铜丝镊子，一个攥旧铁片。
石阶走完，通道走完，岩洞走完，裂缝走完。他们从暗渠口钻出来，回到北回廊。
天已经暗了。北回廊的灵能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从棚屋的窗缝里漏出来。旧管道网的嗡鸣声比平时更沉、更密，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翻身，一下一下地撞着管壁。苏小染站在棚屋门口，推开门。辛老头坐在角落的旧椅子上，额头的绷带干干的，干瘦的手指攥着一枚旧纪碎片。阿岩和小鹿靠着门框，灵能短棍横在腿上。他们看见苏小染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铁澜把后墙铁板重新焊好。焊枪的蓝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把棚屋的墙壁照得发白。洛青禾走到桌前，把传送阵底座的灵路数据描了一张简图。她的手指很稳，铜丝镊子夹着炭笔，一笔一笔地把灵路纹描在纸上。描完之后，她把简图和辛老头那台灵械的底座图叠在一起，对着灯光看。
“底座对上了。”洛青禾说，“传送阵的上层灵路结构和灵械的上层灵路结构一样。可灵械只有底座和骨架，没有上层。传送阵有上层，可被切断了。要补齐传送阵，得把灵械的上层结构移植到传送阵上。”
苏小染走到桌边，看着两张叠在一起的图。灵械的底座图和传送阵的底座图完全重合，灵路纹的走向一致，节点位置一致，碎片嵌槽的位置一致。可灵械的图纸上，底座以上只有简单的骨架线条，没有灵路结构。传送阵的图纸上，底座以上有完整的灵路结构，可被切断面截断了。
“灵械的上层结构在塔楼里。”洛青禾说，“塔楼被旧物司封了。”
苏小染把图纸放下。她走到棚屋门口，掀开帘子。外面，北回廊的夜色被灵能塔的光柱照亮了一角，灰白色的光柱直直地插入云层。旧管道网的嗡鸣声从黑暗中传来，沉而密，像一头巨兽在打鼾。旧纪之城方向那点暖白光还在远处稳稳地亮着，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她攥紧剑柄。
明天，她要开塔楼，取灵械上层，补齐传送阵。然后去灵网塔。然后回家。
她放下帘子，转过身。棚屋里六个人，六道呼吸。顾沉舟靠着墙，短刀横在膝上，闭着眼。铁澜坐在门边，撬棍靠在墙上。洛青禾在桌前描图，铜丝镊子夹着炭笔。姜小满缩在辛老头旁边，旧铁片攥在手心里。阿岩和小鹿守着门框，一人守前半夜，一人守后半夜。
苏小染走到桌前，把天衍棋盘展开。棋盘上的推演线从传送阵底座延伸到旧纪之城的高塔，再从高塔延伸到灵网塔的塔基。三条线在棋盘上形成一条完整的路径。她把路径末端放大，坐标浮出来——灵网塔塔基正下方，旧纪传送阵的上层节点。
她把棋盘收好，靠着墙坐下来。剑横在膝上，推演灵路贴着剑身铺开。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数着旧纪之城方向那点暖白光的明灭节奏。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平稳得像一颗心脏在跳。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明天的事。开塔楼。取灵械上层。补齐传送阵。去灵网塔。恢复灵网核心。关城。回家。
一定。
一定。
一定。
夜风从棚屋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两张叠在一起的图纸。图纸轻轻翻动，露出下面压着的一枚旧芯片。芯片是顾沉舟三年前留下的那枚，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可最后一行还能看清：“现在，我找到那个人了。”
苏小染没有看见这行字。但铁澜看见了。他坐在门边守夜，低头看了看那枚芯片。他粗糙的手指把图纸翻回去，盖住芯片。然后他回到门边坐下，撬棍横在膝上，继续守夜。
棚屋里六个人，六道呼吸，交叠在夜风里。旧纪之城的暖白光，在苏小染的感应里，又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
明天。
明天，她要开塔楼。
天还没亮，苏小染就醒了。
她是被旧管道网的嗡鸣声震醒的。那声音比昨晚更沉了，从管壁深处传上来，贴着地面往骨头里钻。她坐起来，发现棚屋里的灵能灯在闪，灯丝一明一灭，频率和嗡鸣声同步。顾沉舟已经站在窗前，短刀横在手里，从窗缝往外看。他的肩胛骨绷得很紧。
“旧物司的巡逻车在回廊北口停了一整夜。”他没有回头，“没走。灯也没熄。”
铁澜坐在门边，撬棍靠在肩上。他的眼睛是红的，一夜没睡。洛青禾蹲在桌前，把描好的图纸折了三折，塞进袖子里。姜小满站在辛老头旁边，旧铁片攥在手里，铁片上的暖白灵光微微发亮。
苏小染把剑从膝上拿起来，系紧在背后。她走到桌前，把天衍棋盘收进储物袋。然后她看了一眼棚屋里的每一个人。
“今天开塔楼。”她说，“旧物司封了门，灵网教团在回廊里设了路障。可塔楼北墙有一条旧管道，辛老知道路。”
辛老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瘦得像一把干柴，可腰板挺得很直。他攥着旧纪碎片的手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睛很亮。
“我带路。”他说，“那条管道我走了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