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局后院的石槽里还留着昨夜的墨。
苏清漪推开门时,院中的几个书吏已经忙了起来。有人搬纸,有人拆版,另有两名女工蹲在廊下,把从南市带回来的空箱逐一编号。被京兆衙门扣走的版面还没有送回来,原本挂着《巾帼文苑》字样的木牌也被取下,只剩两枚钉子留在墙上。
苏清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开。
“把东边那间小屋清出来。”
“大小姐,那里原本放纸。”
“纸搬到库房。屋里只留三张桌子,一张给编辑,一张给校对,一张给来稿登记。”
书吏应声去了。
苏清漪走到案前,摊开一叠新纸。纸面没有印报馆的官印,只有右上角按顺序写着几个小字:来源、时间、地点、见证。
她提笔蘸墨,在第一张纸的上方写下:“以见立言。”
墨迹尚未干,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沈砚带着常福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只细长木匣。
“本王来送题字。”
苏清漪没有抬头。
“题字放在那边。”
沈砚走过去,将木匣放到案角,打开后取出一幅卷好的纸。
“今日不问本王吃不吃茶?”
“王爷若要吃,自己倒。”
沈砚环顾四周,见原本摆放印版的长桌已经换成了几摞口述记录,便没有去碰茶壶,只将纸展开。
四个字落在纸上,笔锋清峻,末尾一捺压得极稳。
“以见立言。”
廊下的风吹过,纸角轻轻掀起。
苏清漪终于抬起眼,看了看字,又看他。
“写得不错。”
“只是不错?”
“若是不好,我会让你重写。”
沈砚摸了摸鼻子。
“本王一早起来便写了三幅,手腕差点废掉。”
“王爷的手腕比北境的军需账还金贵?”
“那倒没有。军需账至少不会让我写完之后还要站在门外。”
苏清漪将题字拿起来,转身交给装裱的书吏。
“挂在编辑屋里,别挂门口。”
“为何?”
“门口挂王爷的字,读者进来先看见的是你。”
沈砚一顿,随即点头。
“有道理。那便挂里头,免得本王抢了诸位女掌柜的风头。”
“你今日不抢风头,已经是帮忙。”
“本王这人一向谦逊。”
“这句话可以不记。”
沈砚笑了一声,目光落到案上的稿纸。
最上面那一份纸张粗糙,字迹也不算漂亮,边角还沾着一块油渍。标题写着《一笔账》。
“女商的?”
“南市粮铺掌柜。”
“写得如何?”
“还没定。”
苏清漪伸手把稿纸翻开。
“她说去年冬天收米时,东家让她把损耗写成两成,实际只有半成。她不肯,便被换去了后院。后来她自己开了小铺,才知道那份账不只是亏空,还牵着三家商号的互保。”
“这倒有些意思。”
“不是让你挑有意思的。”
“那挑什么?”
“挑能被核对的。”
她将稿纸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
“医女的记录,三月十七日,西街周家妇误服药材,药柜上原本写着‘川乌’,实际装的是草乌。她救回了人,却查不出是谁换的药。稿子附了药方、药柜登记和两名学徒的证词。”
沈砚看了两眼。
“她把自己的误诊也写进去了?”
“不是她误诊,是药柜出错。”
“她若只写药柜出错,旁人会说她推责。”
苏清漪抬眸。
“所以她把自己当日看诊、辨色、取药、复核的过程全写了。哪里看得不够,哪里没有再验,她都列出来。”
沈砚没有再说话。
苏清漪继续往下翻。
第三份稿子来自织坊。
女工写的是改机记录。原本一日只能织六匹粗布,她把踏板的角度改了两寸,又把梭口的木轴换成短铁杆,产量提高,却使右手腕在第六日肿起。她在末尾写道:机器确实快了,但若没有轮换和歇息,快的是布,不是人。
沈砚看完,手指在纸面轻轻敲了一下。
“这句留下。”
“整篇都留下。”
“包括她算错的那一处?”
“算错处也留下。”
“你倒是不怕读者笑她。”
“若她算对的地方不能证明,算错的地方也不能遮。刊物不是替谁立碑。”
她说着,又取出一份薄册。
“军校学员的训练记录。”
沈砚扫了一眼,看到其中几行字:“第二次传令时,风向改变,旗面被树枝遮挡。本人误将黑旗看成灰旗,导致火器组提前移动。错误持续二十三息,后由铜铃与绳震修正。”
“这是军校的内部记录?”
“学员自己写的。”
“能刊?”
“来源、时间、地点和记录人都在后面。若军校不许刊,我便删去涉及具体口令的部分,只保留训练失误与复盘。”
沈砚看向她。
“你准备把女商核账、医女用药、织工改机和军校训练放在同一期?”
“分栏刊载。”
“会不会太杂?”
“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
“什么事?”
苏清漪把四份稿纸并排放好。
“人如何做事,事情又如何留下痕迹。”
沈砚望着那几张纸,没再插话。
苏清漪拿起朱笔,逐栏写下小标题。她没有改动原稿的句式,只将时间、地点、人物身份和附证一项项补齐。遇到口语太重的地方,她也只是把语意分开,未曾替作者换成漂亮辞藻。
沈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份织坊记录。
“这里可以改成‘机巧虽进,劳作亦苦’,更像文章。”
苏清漪抬手将稿纸抽了回来。
“不能改。”
“本王只是提议。”
“你的提议会让她不像她自己。”
“这样刊出去,士林里的人会说文章粗鄙。”
“那便让他们说。”
苏清漪把稿纸压在镇纸下。
“她写的是手腕肿了,不是‘劳作亦苦’。看见的人知道那是什么,不需要我替她抹平。”
沈砚看着她,忽然问:“若有人说这是市井碎语,不配入刊呢?”
“那便请他指出哪一项是假的。”
“若他说,真假不重要,体例不合呢?”
“请他另写一篇体例合的,把同一架织机改快两成,再把工人的手腕也写进去。”
沈砚低声笑了笑。
“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本王。”
“我只是懒得绕弯。”
“本王也一样。”
苏清漪看着他。
“王爷最会绕弯。”
沈砚不再争辩,转而拿起桌上那枚空白印章。
“总印呢?”
“在我这里。”
“今后每篇都由你定稿?”
“每篇由编辑核验,最后由我用印。”
“本王不能看?”
“可以看已经定稿的。”
“不能改?”
“不能。”
“连一个错字都不能改?”
“错字由校对负责。若你发现问题,可以留下意见,不能直接动笔。”
沈砚把印章放回原处。
“那本王今日的职责是什么?”
“题字。”
“已经完成。”
“站在这里也算完成。”
沈砚挑眉:“本王站着便能帮忙?”
“至少不会有人以为这是王府办的刊物。”
这句话落下,院中恰好安静了一瞬。
几个书吏低着头整理纸张,没人往这边看。苏清漪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南市被查封之后,他们若说这本刊物靠王府撑腰,所有口述都会变成你的附庸。女商、医女、织工和学员好不容易留下的名字,也会被盖在定海王府四个字下面。”
沈砚收起玩笑。
“所以你要把王府摘出去。”
“不是摘出去。”苏清漪道,“是把该是谁的声音,还给谁。”
他看着那四份稿纸,伸手将自己的题字向后推了推。
“那便不署本王名。”
“题字也不署。”
“本王的字这么难得,连个落款都没有?”
“落款会让人先追究谁写的,不会先看写了什么。”
沈砚点了点头。
“好。”
他答应得太快,苏清漪反倒顿了一下。
“你不问?”
“问什么?”
“这是你的字。”
“字写出来便是纸上的,不能还姓沈。”
苏清漪的指尖在稿纸边缘轻轻一顿。
她低下头,把题字递给书吏。
“挂进去。”
书吏接过,转身走向编辑屋。
院门外又有人进来。
柳含烟没有带车马,穿一身素色窄袖衣,发间只别了一根木簪。她手里拎着三只不同颜色的布袋,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沈砚,又扫过满院纸张。
“哟,定海王今日改行做门神了?”
“本王在监督印局。”
“站在屋檐底下监督?”
“监督得越安静,越显得有威严。”
柳含烟把布袋放到桌上。
“那你继续威严。我带了发行路子。”
她先打开青布袋,里面是一叠折成巴掌大小的纸条。
“织坊一条线。每个坊只交给一个熟手,熟手再按名单外送。买刊物的人不登记姓名,只记数量和取货时辰。”
又打开灰布袋。
“酒楼和茶摊一条线。酒楼掌柜收货,伙计只负责把刊物夹进账簿或茶叶包,不知道总数,也不知道下一家是谁。”
最后是黑布袋。
“后宅与小商队一条线。女仆、乳母、药材脚夫和走短途的车夫各走各的路。每条路只知道前后两站,出了问题也不至于一锅端。”
常福听得咂舌。
“柳姑娘这不是送刊,是运军粮。”
“刊物比军粮薄,藏起来方便。”
沈砚拿起一张纸条。
“这些路线由谁统筹?”
“我。”
“你要亲自管?”
“我管的是路,不管稿子。”
柳含烟靠在桌边,指尖拨了拨布袋上的线头。
“以前有人买消息,我便给消息。如今有人想看纸,我便给纸。区别只在于这回不收读者姓名,也不问他们看完之后骂谁。”
苏清漪看向她。
“发行费用呢?”
“每条线按件结,不按人头结。钱从三处出,彼此不见账。若哪一处被查,只能查到当天那一批。”
“不能用王府的钱。”
“放心。”柳含烟笑道,“王爷的钱太亮,拿出去便会照得满街都是。我用酒楼赊账、织坊换布和小商队搭车,都是市面上的寻常往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苏清漪。
“这是我拟的发行规矩。”
苏清漪接过,逐条看下去。
第一,不登记读者姓名。
第二,不抄录读者住址。
第三,发行伙计不得询问刊物去向。
第四,每一处只保留当日数量,不留整月总账。
第五,若有人要求提供读者名单,必须先见现行法令与正式公文。
第六,护卫不得接触稿件、编辑记录和线人。
苏清漪看到最后一条,抬起头。
“这一条是你加的?”
“自然。”
柳含烟道:“护卫知道得越多,线人死得越快。那些送纸的人不需要知道谁写了什么,护卫也不必知道谁把纸拿走。”
沈砚看向常福。
“听见了吗?”
常福立即点头。
“听见了。属下以后只看门,不看纸。”
“若有人拿着纸跑了呢?”
“属下看路,不看纸。”
柳含烟掩唇笑了一下。
“常管事进步很快。”
常福有些不服:“我以前也不乱看。”
“以前你只是没看懂。”
“那更不能看了。”
苏清漪将发行规矩压在稿纸旁。
“还缺一栏。”
柳含烟问:“什么?”
“事实更正。”
苏清漪取来一张空白纸,写下四个字。
“读者回执。”
她解释道:“每篇稿子都标来源和时间。若有人发现记录有误,可以不留姓名,只写哪一处、哪一天、哪项事实不符。我们下一期刊出更正,原稿和更正一并保存。”
柳含烟的神色慢慢收敛。
“若有人借更正栏恶意诬告?”
“照样登记,查不实便注明未证。”
“这样会不会显得刊物不够锋利?”
“锋利不是把所有话都说成真话。”
苏清漪看着纸面。
“我们没有官报牌照,便更不能把自己写成不可错的东西。”
沈砚在旁边道:“这倒像本王做账的规矩。”
柳含烟侧头:“王爷也会承认自己会错?”
“本王会错,但通常是别人先错。”
“这话便不必记了。”
苏清漪拿起一方小印,盖在读者回执栏的底部。
“编辑部负责核稿,校对负责字句,发行只负责递送,护卫只负责安全。任何人不得越过自己的职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条。
“线人的原话不得私自润色。必须修改时,保留原稿。”
沈砚看着她落笔。
“连口语也留?”
“留。”
“若语气太粗?”
“标注原话。”
“若有地方方言,读者看不懂呢?”
“旁边另加释义,不替她换掉。”
苏清漪将那份女商稿纸拿起来,指向其中一句。
“她说‘账上的窟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每个人手里抠出来的’。这句话便留着。”
“很有劲。”
“也很像她。”
沈砚点头。
“那便留。”
苏清漪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只是提出意见。
沈砚主动退开半步。
“本王只负责题字。”
“你最好记住。”
“已经记在木牌上了。”
他指了指衣襟。那块军校用过的木牌不知何时还挂在身上,背面“不得发令”四字被磨得发白。
柳含烟凑近看了一眼。
“王爷在军校犯了什么事,竟被二殿下挂成这样?”
“本王只是记录官。”
“记录官也会被罚?”
“记录官若多嘴,照罚不误。”
苏清漪低头整理稿纸,唇边有一丝很浅的笑意。
院中渐渐忙了起来。
书吏把四栏稿件分别装进蓝、白、褐、青四只文件夹。校对在旁边核对来源,另一人将时间和地点抄入总簿。柳含烟则把发行规矩拆成数份,交给不同的送刊伙计,每份都只写自己负责的路线。
沈砚没有再靠近案桌。
他帮着把编辑屋里的门框扶正,又将窗边的灯移到不会照见稿纸的位置。做完这些,便站在院角,看苏清漪亲自翻阅每一页。
她不急着定稿。
每遇一处叙述跳跃,便让书吏在旁边记下要核问的地方;遇到来源模糊的段落,便另放入待证匣,不因为内容动人便先行刊出。
天色向晚时,第一批定稿终于整理完成。
苏清漪将四份稿件依次摊开,在末页写下:
“原始记录已存,来源已核,未尽处待证。”
她取出总印,却没有立刻落下。
沈砚站在门外,柳含烟在院中清点布袋,常福则带人检查后墙的门闩。
“王爷。”苏清漪忽然开口。
沈砚回头。
“题字拿来。”
“现在就挂?”
“先压在编辑桌边。”
沈砚把那幅字递过去。
苏清漪将它展开,压在四份稿件旁边,却没有让人装裱,也没有盖上王府印记。
“这样便好。”
沈砚看着那四个字。
“还要不要改?”
“暂时不用。”
“本王的字若挂歪了——”
“我会自己扶正。”
“若有人说这是王府的刊物?”
“那便把你的字收起来。”
沈砚点了点头。
“听你的。”
苏清漪拿起总印,在定稿页上重重落下。
印泥压过纸面,留下清晰的方印。
她又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沈砚的名字,也没有王府的印。
院外的暮色已沉下来,远处织坊和酒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柳含烟收好布袋,向几个送刊伙计交代了取货时辰。有人问是否要把第一批送入几家高门后宅,她摇了摇头,只说先走南市、织坊和三条短途商路。
“为什么不送那些最有钱的人?”沈砚问。
柳含烟抬手系紧布袋口。
“她们若想看,自己会找来。今日要送的是最容易被人从手里拿走、又最难有机会说话的人。”
苏清漪看了她一眼。
“路线按你定。”
“稿件按你定。”
柳含烟笑道:“王爷只管题字。”
沈砚站在两人中间,低头看了看那幅没有落款的字。
“本王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份刊物里地位很高。”
苏清漪问:“哪里高?”
“挂在编辑桌边。”
“是压纸用的。”
“……”
柳含烟笑得肩头轻颤。
夜风从后院穿过,吹动了桌边的纸张。苏清漪伸手按住最上面那页,另一只手将总印收入匣中。
“明日开始试印。”
她看向柳含烟。
“第一批不多,分线发出。每条路线送回一张空白回执,不记姓名,只记收到的时间和所在地方。”
柳含烟点头。
“若有人问刊物是谁办的?”
苏清漪抬眼,望向门上那两枚空钉子。
“告诉他,是写下这些话的人办的。”
“若有人问是谁护送?”
“告诉他,护卫只认路,不认稿。”
沈砚接过话头:“若有人问王爷做什么?”
苏清漪收起最后一张稿纸。
“王爷负责站在门外。”
“本王已经习惯了。”
她终于笑了一下,将题字往桌角推稳。
“那便继续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