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按近章的克制叙事继续:把冲突集中在南市查封、苏清漪坚持程序独立,以及女帝启动三方复核三条线上;不提前展开后续刊物的具体内容或调查结果。首期《巾帼文苑》印成那日,印局后院没有放鞭炮。
苏清漪把第一份刊物从墨线上取下,指腹在纸边轻轻一压。墨色还未全干,纸面上却已经沾了几处细小的指痕。她没有让人重印,只叫书吏将那几处痕迹记在底册里,随后把刊物交给了南市的发行伙计。
日头升到屋檐时,第一批刊物已经出了印局。
女账房在茶摊边翻开账页,先看了两遍,才指着其中一段对身边人道:“这里写的,是我亲手核过的数。”
织坊里的女工把刊物压在布匹下面,歇工时才拿出来传看。医馆中的女医坐在药柜旁,读得很慢,读到自己的那一栏时,抬手遮住了旁人的视线。军校里也有学员把刊物折成小册,塞进训练服的内袋,等夜里熄灯后再借着廊下的灯光翻阅。
那些文章算不上字字工整。
有的句子太直,有的记录夹着口语,甚至还有一页因墨线不匀,边角缺了半行。可它们不像从闺阁里凭空捏出来的花鸟文章,纸上的每件事都带着手上留下的痕迹。
京畿几处书院先传出了骂声,南市和织坊却先传出了回声。
“再印一千份。”
发行伙计跑回印局时,鞋底沾满了泥。
“不是一千。”苏清漪抬头,“把各处预订数拿来。”
书吏急忙递上册子。
原本只准备印两千份的首期刊物,未到午时便多了三千多份订单。南市发行点临时腾出了一间小屋,排好的版面仍在架上,几个印工轮流压纸,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苏清漪看了一眼那几张登记纸。
“照数加印。”
“大小姐,纸库只够今日用。”
“那便先印今日的。”
“若明日还来要呢?”
苏清漪把册子合上。
“明日再想明日的办法。”
她刚说完,南市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买刊物的人。
京兆衙门的差役推开人群,十几个人抬着封条和木箱,径直走到发行点门前。为首的吏员手里捏着一份公文,公文边角已经卷起,最上面盖着京兆衙门的印。
“奉命查封南市发行点。”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门内门外都听见。
“所据何令?”苏清漪从里间走出来。
吏员展开公文。
“旧礼部禁令。”
“请出示全文。”
“公文上写得很清楚。”
“我问的是旧礼部禁令,不是你们今日的查封公文。”
吏员皱眉:“禁令既然还在,便有约束力。”
“是否仍有约束力,不能由你一句话定。”
苏清漪转身看向门边的护卫。
“放下兵器,退到墙边。”
几名护卫互相看了一眼。
“大小姐,他们要搬印版。”
“我看见了。”
“若他们强行——”
“没有若。”
她的声音压得很稳。
“这里是发行点,不是校场。谁敢先动手,便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查封清单第一行。”
护卫们只得收起刀柄,退到一旁。
京兆差役松了口气,立刻带人进门。有人搬走已经印好的刊物,有人掀开纸箱,把尚未拆下的版面一副副取出。排字架被碰得发响,散落的活字在木盘里滚动,发出细碎的撞声。
苏清漪站在柜台后,取出一册空白簿子。
“第一箱,刊物多少?”
“约三百。”
“约是多少?”
吏员不耐烦地道:“三百余份。”
“拆开数。”
“查封不是盘账。”
“既然要扣,便要说清楚扣了多少。日后若少了一份,多了一份,谁来负责?”
吏员抬头看她,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抗拒查封?”
“我是在要求清点。”
苏清漪指向门外的封条。
“查封公文、旧礼部禁令、现行法条,三样都请摆出来。你们可以拿走刊物,但不能只拿一张公文便替我判断所有东西。”
“现行法条与此案无关。”
“那你为何不肯拿出来?”
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买到刊物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雨棚下,也有南市的掌柜伸长脖子看着。书吏把每只木箱的数目一一记下,苏清漪则在另一册上同步抄录。
“三千二百六十七份。”
书吏念完最后一个数字,抬头道:“另有排版版面七副,散字四匣,未印纸张两摞。”
“纸张也扣?”
“与刊物有关。”
“请写明用途。”
“你不要得寸进尺。”
苏清漪抬眼看他。
“今日你们扣走的是纸,明日若说纸上原本已经写了逆文,谁能说明它只是白纸?”
吏员脸色一变,最终还是让书吏照记。
日头偏过墙头时,最后一道封条贴在了发行点门上。
苏清漪在清单末尾落下名字,又添了一行小字。
“已阅清单,不代表承认违法。”
墨迹刚干,南市外便传来马蹄声。
沈砚赶到时,第三辆装满刊物的木车正从门口驶过。他翻身下马,常福和几名护卫跟在身后,王府腰牌已经捏在手里。
“把门打开。”
常福抬脚便要上前。
“等等。”
苏清漪从封条旁转过身。
沈砚看见她手里的清单,又看见门内空了一半的架子,拇指在腰牌边缘一顿。
“他们把印版也拿了?”
“七副。”
“那就先把他们留下。”
他要将腰牌递出去,苏清漪已经走到他面前,按住了他的手腕。
“王爷,把牌子收回去。”
“他们封的是你的发行点。”
“正因为是我的,才不能由你拿牌子替我开门。”
沈砚看着她。
“我只要让他们把东西放下。”
“然后明日京城便会传出,定海王带兵冲撞京兆衙门,为一本女刊仗势欺人。”
“本王可以只带一人。”
“带一人也是王府。”
她松开手,声音不高。
“今日他们查的是报馆,若你亮牌,事情便会变成王府与京兆争门。报馆的公文、清单和法条都会退到后面。我要他们把每一箱东西写清楚,不是让他们记住王爷的脸色。”
沈砚看向那几辆远去的木车。
“他们连纸都扣了。”
“所以更要记清。”
“你不怕他们把你也一并拿走?”
“他们若有这份胆量,便不会只带封条来。”
沈砚沉默片刻,将腰牌收回袖中。
常福急道:“少爷——”
“听她的。”
他走到封条前,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朱印。
“本王今日不进门,只站在这里看清单。”
京兆吏员连忙上前行礼。
“王爷,此事是奉命——”
“她让你继续清点,你便继续清点。”
“下官已经清点完毕。”
“那便把你方才少写的两摞纸补上。”
吏员一愣。
沈砚指了指门边。
“你们搬走时,一摞压在木箱底下,另一摞夹在版架后。报馆的人看见了,本王也看见了。少写了,便是你们的账不清。”
吏员不敢再争,回头命书吏补记。
苏清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王爷不是只旁观?”
“本王在旁观他们怎么把账做错。”
“那便继续旁观。”
沈砚拱了拱手,站到了她身后。
他没有再开口。
从南市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次日早朝,几名礼法派老臣先后出列。
“《巾帼文苑》以街谈巷议冒充文章,专录女子琐事,借机议论军政,实乃惑乱名教。”
“女子本当安守内宅,如今却因一纸刊物妄谈国事。若不严禁,恐怕书院、军营与后宅皆被其扰乱。”
“京兆依旧礼部禁令查封,并无不当。苏氏不思悔过,反以清点为名抗拒官府,罪上加罪。”
苏清漪站在殿下,手里没有带文章,只带着那份被她抄过的查封清单。
她等最后一人说完,才抬头道:“几位大人说刊物惑乱人心,可否指出其中哪一件记录是假的?”
殿内静了一下。
老臣沉声道:“真假并非今日要论之事。”
“那便请指出哪一条现行法,禁止女子记录自己的所见。”
“旧礼部禁令在前。”
“请问禁令全文在哪里?”
“你一个女子,也敢在朝堂上质问旧令?”
苏清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清单。
“我今日质问的不是旧令是谁写的,是京兆拿什么来封我的纸。”
一名老臣气得胡须发颤。
“你这分明是借文字鼓动女子议政!”
“若女子纳税、做工、行医、入军校,连自己经历过的事都不能说,那这张纸该由谁来写?”
“住口!”
萧明玥抬手,殿内的争声立刻停下。
她从案上取过京兆送来的查封公文,又让内侍递上苏清漪的清单。两份纸隔着御案放在一起,一份写着“依旧令查封”,另一份写着刊物、版面、白纸和散字的数目。
萧明玥看了很久,才道:“京兆衙门,你们所据的旧礼部禁令,原文可在今日呈上?”
京兆官员跪伏在地。
“回陛下,旧令存于礼部旧档,需调取。”
“现行法条呢?”
那人额角沁出汗来。
“臣以为,旧令未曾明发废止,便仍可作为依据。”
“你以为?”
萧明玥将公文放下。
“朝廷查封一处发行点,扣下三千余份刊物,依据不能只有一句你以为。”
她看向苏清漪。
“你要求核对查封公文、旧令和现行法条,可有此事?”
“有。”
“你是否拒绝京兆查封?”
“没有。我只要求逐项清点,并将过程留档。”
萧明玥又看向殿下几名老臣。
“你们说刊物鼓动女子议政,是否看过全文?”
几人面面相觑。
有人硬着头皮道:“其中所录内容已足以说明问题。”
“那便把问题说清楚。”
萧明玥的手指落在御案上。
“今日不判旧令有效,也不判旧令无效。京兆、报馆、法司三方复核。京兆提交查封公文、执行过程与所据旧令;报馆提交被扣刊物、版面清单及发行记录;法司对照旧令与现行法,说明旧令是否仍具效力,查封是否合乎程序。”
她顿了顿。
“限期呈报。”
礼法派老臣急忙道:“陛下,若此例一开,女子便会以文章干预朝政——”
“文章能不能干预朝政,先看它写了什么。”
萧明玥抬起眼。
“若旧令可以不经复核便压过现行法,那日后任何人拿出一张祖上传下来的纸,便能替朕改诏书?”
殿内无人再敢出声。
她将两份文书交给内侍。
“复核未完之前,已扣刊物与版面不得损毁,不得擅自增减。报馆人员不得因本案被私自拘押,京兆也不得再扩大查封范围。”
“陛下!”一名老臣还想争辩。
萧明玥淡淡道:“退朝。”
走出宫门时,沈砚追上苏清漪。
“你在殿上那句‘女子也有自己的眼睛’,差点把礼部几位老爷的眼睛瞪出来。”
“他们若肯看刊物,便不会只看见女子两个字。”
“今日若让我来,三句话便能把京兆的门槛拆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拦我?”
“门槛拆了容易,报馆想再站起来,得先把公文留下。”
沈砚看着她手里的清单。
“你准备怎么做?”
苏清漪停在宫墙下,翻开清单最后一页。那上面记着被扣的刊物、版面、纸张和活字,墨迹已经干透,边角却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另立一份不依赖官报牌照的新刊物。”
沈砚没有立即接话。
“今日封的是发行点,不是你的笔。”
“所以往后不能把笔挂在别人的牌子下面。”
“纸、车和账,我可以帮你找。”
“稿子和印章呢?”
“都由你说了算。”
苏清漪看了他一眼。
“王爷今日学会退一步了。”
“被自己的记录官罚过几次,多少有些心得。”
“你只是站在门外。”
“站门外也要受风。”
她唇角动了一下,收起清单。
“那便从明日开始找纸。”
“好。”
“别把王府的旗号挂在门口。”
“本王的旗号如今这么不受欢迎?”
“太受欢迎,容易遮住刊物本身。”
沈砚点头,没有再争。他随她回到印局后院,书案上的旧版面已经被搬空,只剩下一张未曾使用的白纸。
苏清漪取来砚台,磨开新墨。
她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新刊筹备。”
沈砚站在一旁,没有伸手拿笔,只把案角的灯芯拨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