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仿佛刚才那个以雷霆之势,将一个在宫中浸淫三十年的老掌事拉下马的人,不是她。
“大人。”晚晴快步跟上,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抖,“您……您真的太厉害了。可是,刘掌事在宫里三十多年,这么一来,您就彻底得罪了尚宫局了。”
玉梦娇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淡淡地道:“我若是不这么做,今日瘫在地上的就是我。以后,你也要记住,在这宫里,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晚晴心头一凛,看着前面那个纤弱却坚毅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玉梦娇还未回到司闱署,张尚宫派来的人便到了,说是尚宫有请,商议药材库的要事。
尚宫局。
玉梦娇一踏进去,便感觉到数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玉尚仪来了。”
张尚宫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看着比平常更冷了些。
“启禀尚宫,”玉梦娇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冷平直,“药材库查出大量掺假药材,以浙贝冒充川贝,分量巨大。事关宫中各位主子的安康,事关重大,下官不敢擅专,已下令将所有问题药材封存,并请太医院复核所有库存。特来向尚宫禀报。”
她没有提刘掌事一个字,却字字句句都将此事定性为无可转圜的大案。
张尚宫捏着茶杯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本想等玉梦娇来告状,她再和稀泥,将此事化大为小,最后推出一个采买的小太监当替罪羊,再不痛不痒地罚刘掌事几句。
谁知玉梦娇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将案子办成了铁案。
“竟有此事?”张尚宫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刘掌事真是老糊涂了!这等大事也能疏忽!玉尚仪办事雷厉风行是好,可她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伺候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事还是该从长计议,查明缘由,免得寒了老人的心。”
“尚宫说的是。”玉梦娇垂着眼,语气愈发恭顺,“只是这药材是给宫里主子们用的,尤其是太子殿下,常年汤药不断。万一这假药吃下去,出了差池,寒的就不是一个人的心,而是陛下的心,是太后娘娘的心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张尚宫,“下官人微言轻,担不起这个罪责,只能按规矩办事,将此事原原本本上报给殿下和陛下,请圣上定夺。还请尚宫明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了皇帝太后,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要保刘掌事,可以,你去跟皇帝说,看他同不同意。
张尚宫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好,好一个按规矩办事。”张尚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如此,那便等陛下的旨意吧。”
玉梦娇微微一福,“那下官便不打扰尚宫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看着她的背影,张尚宫再也忍不住,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
“好个牙尖嘴利的贱人!”
……
夜里,祁苍珩踏进书房时,玉梦娇正对着一盏孤灯,怔怔出神。
“听说你今天,把尚宫局的老底都给掀了?”他走到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
玉梦娇回过神,站起身行礼,“殿下取笑我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做得好。”祁苍珩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张尚宫这只老狐狸,就该有人敲打敲打。她以为拿捏一个刘掌事就能给你下套,却忘了你这只猫,爪子比谁都利。”
他喝了口茶,又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我明白。”玉梦娇的神色很冷静,“她们只是在试探我懂不懂药理,想借此给我一个下马威。如今试探出来了,只怕下一次的手段,会更阴险。”
“不错。”祁苍珩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赢得漂亮,别人短时间便不会再有动静,你就该让她们知道,我东宫的人绝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他看着她,话锋一转,“不过,光是防守,还不够。”
“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人查到,这批掺假的药材,源头来自京城外的一家药商,而那家药商背后,最大的东家,是二皇子妃的母家。”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跳。
“张尚宫只是想给你个教训,但二哥的人,是真想要我的命。”祁苍珩的语气很淡,却透着森然的寒意,“他们买通了采买和刘掌事,想用这批假药,不知不觉地坏了我的身子。若不是你懂医理,又足够细心,这会儿,他们已经得手了。”
玉梦娇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这才明白,自己今日究竟是在怎样危险的刀尖上走了一遭。
“殿下,那我们……”
“所以,我才说,光防守是不够的。”祁苍珩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们既然把刀递到了我们手上,我们没有不接的道理。”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她面前。
“这是宫中各库房近一年的采买名录,不止是药材。你拿去看。”
玉梦娇不解地抬起头。
祁苍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我想知道,除了刘掌事,还有哪些人,手脚不干净。”
玉梦娇瞬间明白了。
他这是要……釜底抽薪!
刘掌事掺假药材,只是冰山一角。
这宫里,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蛀虫,依附着各个主子,靠着采买的油水过活。
这些油水,最终都流向了何处?流向了二皇子,四皇子,流向了那些与东宫为敌的势力。
祁苍珩让她查这个,不是为了整治贪腐,而是要借着这个由头,将安插在宫中各处的,属于他那些好兄弟的眼线和钱袋子,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将一把最锋利的刀,交到了她的手上。
“这差事,凶险万分。”祁苍珩看着她,目光深沉,“查账,等于断了所有人的财路。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咬你。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