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梦娇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册子,只觉得它重如千斤。
她抬起眼,迎上祁苍珩的目光,那双清亮的杏眸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怕。”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只怕,护不住殿下,护不住阿澈。”
祁苍珩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的薄茧带着一丝粗糙的暖意。
“好。”他低声道,“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手里,最利的刀。”
这把名为“尚仪”的刀,玉梦娇握了三天。
三天时间,她几乎不眠不休,那本祁苍珩给的采买名录,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晚晴几次三番地劝她歇息,都被她摆手打发了。
她知道,祁苍珩在等她的答卷。
这日午后,玉梦娇正对着一堆账目,看得头昏脑涨,门外忽然传来小林子的声音。
“玉尚仪,殿下来了。”
玉梦娇连忙起身,刚想迎出去,祁苍珩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瞧着清隽疏朗,少了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厉。
“还在看这些?”
他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卷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殿下,快看完了。”玉梦娇规规矩矩地行礼。
“不急于一时。”
祁苍珩拉着她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则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他的语气很随意。
玉梦娇有些疑惑地接过,入手只觉得那木盒质地温润,雕工精巧。她打开盒盖,呼吸在瞬间停滞了。
盒内的红色锦缎上,静静地躺着一支金凤衔珠的发簪。
那凤凰的羽翼由细如发丝的金线层层累叠而成,姿态是展翅欲飞的模样,凤眼是两点极小的红宝石,流光溢彩。凤喙下衔着一颗圆润饱满的东珠,温润的光泽几乎要溢出来。
这般巧夺天工的造物,即便是在皇宫大内,也绝非凡品。
“殿下……这太贵重了。”玉梦娇下意识地便要将盒子合上,“我不能收。”
“我给你的,有什么不能收的?”祁苍的全然不理会她的推拒,径自将那支凤簪从盒中取出,握在掌心。
“这不是普通的金簪。”玉梦娇的声音有些发紧,“此为凤簪,宫中只有……只有高位的娘娘才可佩戴。我只是一个五品尚仪,若是戴上这个,是僭越,会招来祸端的。”
她不是不识好歹,而是太清楚这支簪子背后代表的意义和风险。
“僭越?”祁苍珩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自胸腔发出,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玉梦娇,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他捏着那支凤簪,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后。
“这宫里,什么是规矩?”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我喜欢你,便是规矩。我想让你戴,你便能戴。”
玉梦娇的身体僵住了。
祁苍珩没再多言,只是伸手,将她头上那支朴素的银簪取下,然后,将那支金光璀璨的凤簪,稳稳地插入了她的发髻。
冰凉的金属触到温热的头皮,玉梦娇激得微微一颤。
“你看。”祁苍珩拉着她的手,让她站到一旁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子,一身靛蓝色的尚仪官服,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可就是这样清简的装扮,却因发间那一点耀目的金红,瞬间变得华贵不可逼视。那只金凤仿佛活了过来,栖在她的乌发间,欲要乘风而去。
玉梦娇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这才像话。”祁苍珩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中的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她耳边呢喃,“这只是个开始。等我们大婚之后,还有更贵重的。”
玉梦娇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猛地回头看他。
祁苍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邃的凤目里,却写满了不容置喙的认真。
“殿下,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玉梦娇的声音都在抖,“我的出身……太后娘娘那里……”
“我知道。”祁苍珩打断她,“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让张尚宫看见,让太后看见,也让我那些好兄弟们都看见。”
他伸手,指腹轻轻抚过镜中她发间的那只金凤,眼神冷了下来。
“你是本宫的人。这支簪子,是你的护身符。谁想动你,就得先掂量掂量,敢不敢动本宫的颜面。”
玉梦娇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一支簪子,这分明是一份昭告天下的战书。
他用这样一种霸道又张扬的方式,在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地位,将她牢牢地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明日去尚宫局,就戴着它去。”祁苍珩命令道,语气不容拒绝。
“……是。”玉梦娇垂下眼,应了一声。
“怎么?还不高兴?”祁苍珩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给你,你倒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不是委屈。”玉梦娇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我只是……怕给殿下添麻烦。”
“你就是我最大的麻烦。”祁苍柯不轻不重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语气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不过,本宫乐意。”
他松开她,重新坐回榻上,指了指桌上的那堆账册。
“说吧,三天了,看出什么名堂了?”
一谈起正事,玉梦娇立刻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回殿下,我将近一年的采买名录都核对了一遍,发现除了药材库,尚服局、尚食局,甚至内务府的采买,都有很大的问题。”
“说来听听。”
“尚服局每年采买的江南贡缎,账面上是三百匹,可我核对库房的出入记录,至少有五十匹不知所踪。尚食局采买的关外鹿茸、海参等珍品,也有近三成的亏空。”玉梦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这些东西,都没有明确的支用记录,只笼统地记为宫中各处支用,账目做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