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张尚宫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娘娘年纪大了，最是心善，总担心宫里的年轻人不懂规矩，惹出祸端来。”
这是在敲打她。
玉梦娇垂下眼，语气恭顺，“太后娘娘教诲，本官都记在心里了。往后定当更加谨言慎行，不敢有半点逾矩。”
张尚宫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确实没有半点锋芒外露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行了，你去忙吧。”她挥了挥手。
玉梦娇告退离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张尚宫，今日宫中药材入库，按规矩该由尚药局和太医院的人去验收。可前两日陛下下旨，说玉尚仪也可从旁协理。这……到底该听谁的？”
说话的是尚药局的刘掌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最是古板守旧。
玉梦娇的脚步顿了顿。
“陛下的旨意，自然要听。”张尚宫的声音不急不缓，“只是玉尚仪公务繁忙，这药材验收的差事又极耗工夫，怕是要劳烦玉尚仪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给她下套。
药材验收，看似简单，实则凶险。
宫中每月采买的药材成百上千种，但凡有一味出了差错，轻则延误治病，重则要出人命。
她若真去了，万一出了岔子，便是她的责任。
她若不去，那便是抗旨不尊。
左右都是坑。
玉梦娇转过身，对着张尚宫微微一福。
“多谢尚宫体恤，本官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陛下所托。”
张尚宫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本以为玉梦娇会找借口推脱，谁知她竟直接应了下来。
“只是本官初次接手此事，还请刘掌事多多指教。”玉梦娇又对着刘掌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
刘掌事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本想借此事为难玉梦娇，谁知对方竟摆出这副谦卑受教的姿态，反倒让她不好发作。
“那……老奴就恭候玉尚仪大驾了。”刘掌事皮笑肉不笑地道。
玉梦娇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等她走远了，刘掌事才凑到张尚宫身边，压低声音道：“尚宫，这丫头滑得很，怕是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才有意思。”张尚宫冷笑一声，“她越能装，到时候摔得就越狠。你只管按我说的办，保管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刘掌事会意地点了点头。
午后，玉梦娇带着晚晴赶到了宫中的药材库房。
刘掌事早已等在那里，身边还站着太医院的两个太医。
“玉尚仪来了。”刘掌事笑眯眯地迎上前，“今日这批药材是从江南送来的，都是些名贵货色。还请玉尚仪过目。”
玉梦娇点了点头，走到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箱子前。
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明了药名、产地、入库日期。
她随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捆捆扎好的人参。
“这批人参，可有验过成色？”玉梦娇问。
“自然验过了。”刘掌事连忙道，“都是上好的辽东参，年份足，药性正。”
玉梦娇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根人参，仔细看了看。
参须完整，色泽正常，看着确实没什么问题。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又打开了几个箱子，里面分别是当归、白术、茯苓。
看着也都没问题。
刘掌事见她迟迟不说话，有些沉不住气了。
“玉尚仪，可是哪里不妥？”
“没有。”玉梦娇放下手里的药材，“只是本官初次验收，想看得仔细些。”
“那是自然。”刘掌事松了口气，“玉尚仪慢慢看，老奴在一旁候着便是。”
玉梦娇又看了几个箱子，最后在一个标着“川贝”的箱子前停了下来。
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袋袋用油纸包好的川贝。
她拿起一袋，解开绳子，倒了一些在手心里。
川贝颗粒饱满，颜色微黄，看着也没什么问题。
可当她凑近闻的时候，却闻到了一股极淡的、不该有的甜腥味。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是浙贝。
川贝和浙贝虽然名字相似，外形也像，但药性却截然不同。
川贝性凉，润肺止咳。
浙贝性寒，清热化痰。
若是将浙贝当川贝入药，轻则药效不对，重则会让本就体寒的病人雪上加霜。
“刘掌事。”玉梦娇忽然开口。
“玉尚仪请讲。”
“这川贝，可有复验过？”
刘掌事愣了一下，“自然验过了，都是上好的川贝，绝无掺假。”
“是吗？”玉梦娇将手里的川贝递到她面前，“那刘掌事可否解释一下，为何这川贝里，会有浙贝的味道？”
刘掌事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不可能！”她连忙接过来闻了闻，脸色更白了。
“太医院的两位大人，也请过来看看。”玉梦娇的声音很平静。
两个太医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回玉尚仪，这确实……不全是川贝。”其中一个太医咬着牙道，“有人将浙贝掺了进去，而且掺得极为隐蔽，若非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药材掺假，在宫中是杀头的大罪。
“怎么会这样……”刘掌事的声音都在抖，“这批药材入库前，明明都验过了，怎么会……”
“验过了？”玉梦娇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那我倒要问问刘掌事，是谁验的？又是谁签的字？”
刘掌事的脸色惨白如纸。
“玉尚仪，这……这其中定有蹊跷，还请玉尚仪明察……”
“明察？”玉梦娇冷笑一声，“刘掌事，这批药材的验收文书上，签字的人是你。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觉得该由谁来负责？”
刘掌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她知道，自己完了。
玉梦娇没有再看她，转而对着两个太医道：“这批川贝全部封存，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另外，立刻清查库房内所有药材，若再发现掺假，一并上报。”
“是。”两个太医连忙应声。
玉梦娇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