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玉锦澈破涕为笑,又转头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的祁苍珩,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殿下。”
祁苍珩看着这小不点,淡淡嗯了一声,“好好学习。”
玉锦澈点头。
三人又聊了好些东西。
从学堂出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祁苍珩牵着她的手,走在回东宫的宫道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的手握得很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冰凉的指尖。
玉梦娇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地上被宫灯拉得长长的影子。
方才在学堂里,玉锦澈拉着她,献宝似的拿出一张宣纸。上面用稚嫩的笔触,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大字——尚仪。
“姐姐,先生教我写的。他们都说你现在是宫里最厉害的女官,跟话本里的女将军一样。”
“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孩子的话,天真又赤诚,让人无不动容。
厉害吗?
她其实只是一个在浮冰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战战兢兢。
脚下的冰面看似坚固,实则布满裂痕,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在想什么?”身旁的人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玉梦娇摇了摇头。
祁苍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眸比墨色更深,“阿澈的话,让你有压力了?”
玉梦娇没有否认。
“所有人都觉得我如今风光无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切……都像是偷来的。”她轻声道,“我心里不安。”
这份不安,源于她典妻的出身,源于秦芳惨死的悔恨,更源于这深宫中,无处不在的算计与杀机。
“不安就对了。”祁苍珩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他抬手,理了理她被夜风吹乱的鬓发,语气平静,“这宫里,最先死的,就是那些觉得心安理得的人。”
“我不需要一个安于现状的尚仪。”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需要一个能和我一起,看穿这潭浑水的人。你的不安,会让你时刻清醒,让你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发现危险。”
玉梦娇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永远都清醒得可怕。
“我……”
“玉娇,”他忽然改了口,不再自称本宫,“你今日,是赢了张尚宫,但你赢得不光彩。”
玉梦娇的心一沉。
“你逼她处置自己的心腹,是立了威,但也彻底断了与她转圜的余地。她背后是太后,你这是在告诉太后,东宫的女官,不敬她老人家。”
祁苍珩的分析,一针见血。
“她不肯罢休,我只能迎战。”玉梦娇道。
“所以,我才说你做得很好。”祁苍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对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你的战场,不止在尚宫局。”
回到司闱署,书房的灯还亮着。
小林子早已等候多时,见两人进来,立刻上前行礼,神色凝重。
“殿下,玉尚仪。”他将一份卷宗递了上去,“尚宫局那边,刚刚送来了冬至大典最终的仪程和执事名录。”
玉梦娇接过,翻开细看。
仪程与她之前所拟,并无二致。张尚宫没有再动任何手脚。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那份执事名录上时,指尖却微微一顿。
“怎么了?”祁苍珩问。
“这张尚宫,果然没那么安分。”玉梦娇将名录递给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奉香女官,钱氏。”
祁苍珩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钱裕,那个被他亲手送进大理寺的礼部尚书,二皇子祁昭的亲舅舅。
这个姓氏,在这节骨眼上出现,绝非巧合。
“奴才已经查过了。”小林子压低声音道,“这个钱氏,是钱裕的远房侄孙女,半年前入的宫,一直在尚服局做个不起眼的掌衣,不知怎么,就被张尚宫提到了这个位置上。”
冬至大典,祭天之时,百官朝拜,诸国来使皆在。
奉香女官,负责在祭祀最高潮时,向陛下与太子敬奉祭天用的九天龙涎香。
这个位置,不起眼,却至关重要。
若是在那个时候,这个钱氏,忽然“失手”打翻了香炉,或是对着陛下“悲声鸣冤”,喊一句“为叔祖父伸冤”,那场面……
祁苍珩的脸,会当着文武百官,诸国使臣的面,被狠狠打烂。
好毒的计。
一环扣一环。先是在香料上做文章,被玉梦娇识破后,便立刻转换思路,在用人上埋下这颗雷。
看似妥协退让,实则暗藏杀机。
“她这是笃定了,我不敢在冬至大典前,轻易动一个姓钱的人。”玉梦娇冷声道。
临近大典,无故罢黜一个执事女官,还是钱家的远亲,必然会引来朝臣非议,说太子赶尽杀绝,心胸狭隘。
可若不动她,就等于在自己身边,埋下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殿下,要不要奴才……”小林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祁苍珩淡淡开口,眼中却没有半分温度,“让她死,太便宜她了。”
他看向玉梦娇,“你想怎么做?”
他竟将这决定权,交给了她。
玉梦娇沉思片刻,缓缓道:“既然张尚宫喜欢送人,那我们,便也送她一份大礼。”
“哦?”
“她不是把这个钱氏塞过来吗?我不仅要留下她,我还要重用她。”玉梦娇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要让她做首席奉香女官。”
小林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祁苍珩却笑了。他看着灯光下,那个眉眼沉静,语出惊人的女子,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继续说。”
“张尚宫把她放在这个位置,就是想让我们投鼠忌器,让我们日日提心吊胆。”玉梦娇的思路清晰无比,“我们越是紧张,越是想把她换掉,就越是着了她的道。”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反其道而行。不仅不换,还给她更高的位置,更多的体面。明面上,是安抚钱家,彰显殿下您的大度。暗地里,则是将这颗棋子,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首席奉官,大典全程,都要跟在我身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她若想做什么,我便是第一个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