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玉梦娇起得很早。
司闱署内,秦芳四人早已将文书案牍整理得井井有条,各司其职,不见了往日的颓唐,眉宇间都带着一股重获新生的干练与劲头。
“大人,这是各宫苑昨日的用度记录,其中有两处,奴婢觉得有些不对。”秦芳将一本账册递上,指着其中几行。
玉梦娇接过,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两笔,先记下,不必声张。派人盯紧些,看看东西最后都送去了哪里。”
“是。”
秦芳领命,眼中满是敬佩。
这位年轻的司闱大人,心思缜密,手段利落,不过一日,便将这摊死水盘活了。
玉梦娇处理完手头的事务,端着新熬好的药,走进了正殿。
祁苍珩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他似乎清瘦了些,但眉眼间的阴郁之气,却淡了。
“大人,该用药了。”玉梦娇将药碗放在他手边。
他“嗯”了一声,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她身上,比往日多停留了片刻。
“昨夜,睡得好吗?”他忽然问。
玉梦娇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回大人,玉娇睡得很好。”
他没有再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就在这片刻的静谧之中,殿外传来小林子公公略显急促的声音。
“殿下!宫里来人了!是……是常公公!”
常德安?
祁苍珩放下药碗,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玉梦娇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内侍监总管亲至,绝无小事。
很快,身着一身深褐色总管太监服的常德安,领着两名小太监,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手上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那颜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奴才参见殿下。”常德安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东宫所有伺候的宫人,都已闻声赶来,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常公公不必多礼。”祁苍珩坐在原处,没有起身,语气淡漠,“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常德安直起身子,脸上挂着一抹公式化的笑意:“奴才是来替陛下传旨的。还请殿下接旨。”
祁苍珩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缓缓站起身,玉梦娇与满殿宫人一同跪下。
常德安展开那明黄色的圣旨,用他那独特的,略带尖细却中气十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太子祁苍珩,性本聪慧,文武兼备。然从前因东宫哗变,受奸人蒙蔽,心志沉沦,有负朕恩。朕念其年少,罚其往景阳城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圣旨的开头,不过是重复旧事,殿内众人却都屏住了呼吸。
常德安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念道:“如今已过数载,祁苍珩历经磨难,已知己过。今回归宫中,行事沉稳,渐有储君之风。朕心甚慰。为固国本,安天下,今下诏,恢复其太子之位,重掌东宫,望其克己复礼,勤勉政事,不负朕望。钦此!”
整个大殿,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秦芳等人,脸上先是震惊,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激动得浑身发抖。
太子之位……恢复了!
她们的殿下,重新再次成为名正言顺的储君了!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林子公公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地高声叩首。
紧接着,满殿的宫人都跟着山呼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唯有两个人,没有动。
玉梦娇跪在地上,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风暴,要来了。
而站在所有人之前的祁苍珩,更是纹丝不动。
他听着那句“恢复其太子之位”,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反而冷笑一声。
“殿下,请接旨吧。”常德安捧着圣旨,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祁苍珩没有接,只是抬起眼,看着这位从小看到他大的内侍总管。
“恩典?”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下来的大殿,“常公公,你回去替我谢过父皇。只是这顶帽子,我戴了小半辈子,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好不容易摘下来,怎么又要硬扣回来?”
这话,无异于公然抗旨。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吓得魂飞魄散。
常德安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陛下的期许。陛下说,是时候让您捡起您该承担的东西了。”
“我该承担的?”祁苍珩低声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我承担的还不够吗?顾太傅的命,东宫多少旧部的血,这些,还不够吗?”
“殿下……”常德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有些东西,不是您想摘,就能摘得掉的。您生来,就注定了要承其重。陛下……也是一片苦心啊。”
“苦心?”祁苍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的苦心,就是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随意丢弃,又可以随时捡回来的东西?”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玉梦娇忽然叩首,声音清朗平稳。
“殿下,请接旨。”
祁苍珩的目光,猛地转向她。
玉梦娇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再次开口:“陛下隆恩,岂容辜负。殿下,接旨吧。”
她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祁苍珩那几欲喷发的怒火之上。
他看着她纤弱的背影,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让他狂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双手,从常德安手中,接过了那道沉重无比的圣旨。
“儿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常德安如释重负,连忙道:“殿下快快请起。陛下口谕,三日后,将在太和殿为您举行复位之礼,届时百官朝贺。还请殿下早做准备。”
说完,常德安不敢多留,行了一礼,便匆匆告退。
他一走,殿内的气氛再次被点燃。
“恭喜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