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潇潇不确定是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或者更久。
只记得自己饿到神志不清,
沉闷的牢门开启的声音唤回了她几分神思。
有人进了这牢房,将她扶起,带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口中被喂了温热的汤。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只凭借本能吞咽,到了这样的时刻,以往所有的不甘、愤慨、执拗都成了微不足道的杂念,她还不想死。
“终于……”
旁边似乎有人松了一口大气,
断断续续的对话声飘入贺潇潇的耳朵里。
“小小年纪一个姑娘家,怎么就对自己这么狠?”
“也便是王爷顾念着,不然的话真得死在那阴湿的牢房里,”
“你们,照顾好了……”
又有更多热汤被喂进了口中。
贺潇潇一口口吞咽,
那热汤熨得肠胃舒适,
其他感官逐渐回笼,
身下一片绵软,
一呼一吸间似有微微浅淡的药草香气,合着米的清香。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周围,无奈眼皮沉重一点都抬不动,最后呼出一口气,又被拉入沉沉睡梦深渊。
……
莫东篱问过大夫,一溜烟跑去回报了武安王。
是时,武安王正在宽大肃穆的房间内批阅各地呈上来的军报。
听到莫东篱一声“启禀”,他神色冷漠,在打开的军报上描画了好一会儿,啪一声丢在一旁,又拿一封打开,才随意开口,
“活着吗?”
“当然……”
莫东篱深吸一口气,
“但是很虚弱,大夫说她可能是最近这一段时间居无定所,饮食也不定时,身子有些亏损,这才导致稍稍受了下就……”
飞快抬眸,打量了一下武安王的神色,
莫东篱瞧那位毫无反应,
又接着道:
“不过她到底年轻,稍微养养就好了。”
“还有先前翟将军说的毒,大夫说应该已经解除,脉象上看不出。”
啪。
有一封军报被丢在一边。
武安王面色从始至终不曾变换,
莫东篱张了张嘴,又闭上,静静等候。
终于,武安王左手边的紧急军报全数批完,他站起身:“启程。”
“呃……”
莫东篱压低声音,
“那她呢?”
“带着。”
这时,卫珩快步进了院子,“义父,京中传来急报。”
他将一封信双手递到了武安王面前。
武安王接下看过后,冷嗤一声,
“好胆,竟敢截断本王军费。”
说着大步往外走。
卫珩随后跟上去。
莫东篱就听见,“太子”、“福王”、“兵部”等内容随风飘来,
武安王声线冰冷桀骜,
可以想见,那些人这么惹他不快,回去定要被他狠狠修理。
莫东篱原地站了会,绕到北苑去。
素尘,阮相思,还有那些黑衣人都被关在北苑,只是不同的院子。
负责看管那些人的还是李东林,见他到了忙上前行礼,
“莫大人安好。”
“免了免了。”
莫东篱摆摆手,“那个女子恢复得如何?”
“人还昏迷着,但大夫说已经脱离危险……再养几日就会醒了。”
“素尘先生呢?”
“伤势处理过了,大夫也说不严重,这几天日日在房中打坐,照常饮食,不与人说话。”
莫东篱扬了下眉,
“我瞧瞧。”
李东林在前带路,
进了大门后,踏着青石路朝前走了一段,又穿过一截甬道,来到一间青砖大房前。
李东林指着半开的窗,
“他就在这里。”
莫东篱歪着脖子看过去,
窗户这里正好照着床的位置,
青年穿得朴素的半旧棉布衣袍,盘膝坐在床边,双手轻垂膝头,闭着眼,眉眼清逸,面容宁静,全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果然是世外高人,都到这份上了还能如此超脱……”
莫东篱咋舌,
招手让李东林靠近,
“等会儿你请他到南苑去。”
“是王爷的命令吗?”
“王爷哪顾得上过问他。”
“那不行。”
莫东篱皱眉睇着他,“你知道南苑住的是谁吗?”
李东林点头。
不就是那个南楚女贼?
“王爷愿意三年不和南楚动手换她回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她好了,王爷心情会好,咱们也日子好过,懂不懂?”
“……”
李东林似懂非懂。
但好像,卫都督说起那个“南楚女贼”神色也古古怪怪。
大约她真的很有来头。
……
灵州府官衙,北苑是官差、下人住的地方,
南苑则是师爷、谋士及家眷落脚之处。
不但宽敞,还向阳。
夜幕降临,素尘被李东林送到了官衙南苑。
白日里艳阳烘烤的热气还聚着,院子里现在也比北苑那边暖和许多。
莫东篱停在廊下,客套地朝素尘拱了拱手,“先生来了,请吧。”
“……”
素尘瞥了一眼半开的房门,
他已捕捉到房中人细弱又匀称的呼吸。
那会儿,李东林只说要他跟他走,并未说去哪,见什么人,
但随着绕到这里,
他怎会不知道那房中是谁?
呼吸不自觉微微一紧,他蜷了蜷手,推开那房门跨进去,
暖香合着淡淡的药草香扑面,
他顾不上看房中摆设,穿过木制的月亮门,踏进内室,猝然止住脚步。
黄花梨木大床上,
贺潇潇安静地躺在那儿。
她脸上的伪装已经被洗干净,面色泛着病态的蜡黄,唇白如纸,脸颊微微朝外侧着,往日英气的眉眼此刻透着虚弱和憔悴。
素尘两步来到床边,坐定,执起她的手腕,
莫东篱也走了过来,看着床上人那张脸,有点儿出神。
昨晚才将她从牢里弄出来,
那时急着先救命,
谁也顾不上看她的脸。
今天才找了丫鬟给她换了衣服,洗了脸。
这脸……和王爷年轻的时候简直有七八分像。
莫东篱又有点儿遗憾,
怎么不是个男儿。
那可太圆满了。
素尘收了手,莫东篱也回了神,客套地问了句,“她身子如何?”
“还好。”
素尘淡淡一声,把贺潇潇的手放回被子里,“只是饿了,还有累了。”
在落到灵州府官衙之前,
她几乎是居无定所……
从京城到天问山,从天问山到东盛,再到落霞关,又从落霞关到大靖。
粗略算算,竟是大半年都在奔波……
既在外奔波,那三餐不定休息不好是常态。
如今倒是终于能喘口气了似的。
这时,床上的贺潇潇慢慢睁开了眼睛。
雾蒙蒙的视线里,眼前人的脸尚且看不清楚,但那模糊的轮廓却是她万分熟悉的,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