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铜墙铁壁,阴暗不见天日。
只后墙有一碗口大的七孔,能落进一缕微弱的夜色,照不到墙边靠着的贺潇潇身上,就消失无踪。
她曲着腿坐在潮湿的稻草上,
腐臭、腥臊的各种气息弥漫在呼吸中,
这是灵州府的地牢。
卫珩出现在府衙门口后,一声令下,她,素尘,阮相思,还有那些黑衣人全被下了狱,分开关押。
咔嚓。
贺潇潇抬眸朝外看,
牢房的铁门上有一个方形的孔,
关她进来时,她注意到过。
那孔大约在她胸口位置,是为了方便狱卒随时查看牢房内的情况所留。
此时那孔被拉开,
卫珩那双眼睛正好嵌在孔中,
“感觉如何?”
贺潇潇闭上眼睛,头后仰,整个身子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卫珩似乎笑了一下,
“你就不想给那位素尘先生找个大夫看伤,还有那个南楚女人,要是没有大夫,没有药,她可活不了几日。”
“……”
贺潇潇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
她怎会没想到这些?
在她落在卫珩手中的那一瞬间,她就想过是否要主动开口。
贺钧曾与她言明,
武安王是看上她的本事,不惜以三年免战换她到大靖效力。
那时她只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抛弃。
如今真的落到了大靖人手中,
她却觉得何其离奇,何其可笑……
她何德何能,让武安王用三年免战换她?
她甚至又一次想到武安王肩头飞鹰图腾,
猜测武安王要她是不是因为身世。
可如果真是因为身世,自己就是武安王的女儿,他会把她丢进大牢?
她实在看不懂这些靖人的所为。
更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和靖人谈条件的资本……
但如果她真的有那个资本,不必她开口,他们就不会让能够拿捏她的人出事,自会关照素尘师兄和阮相思。
如果她没有资本,
开口只会被羞辱罢了。
“你当真不说话?”
卫珩似乎很是好脾气,
“你要是开口求我,我或许会大发慈悲。”
阴暗中,
卫珩只从一个小小的孔,完全看不见贺潇潇的面容神色,只瞧见坐在那里的人纹丝未动,瘦削的身子,暗沉处若隐若现的轮廓极其锐利。
他顿了顿,朝后看了一眼。
咔。
铁门上的孔被拉上,
卫珩转身到了铁牢之外,
阴暗处,立着个高大英伟的身影,单手负后面朝那铁牢方向,他定定立了两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让这牢房甬道内的气息莫名寒凉。
片刻,那人转身往外。
卫珩沉默地跟上去。
自地牢出来,凉爽的空气冲淡腥臊和腐臭,
白日才见清朗天色,今晚竟又变得阴沉沉,
天上不见半个星子。
牢房门外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微弱的火光落在武安王那张英毅桀骜的脸上。
“狼崽子。”
他冷哼一声,“野得很呢。”
卫珩垂眸,
“她的性子是有些刚硬……”
从被抓到现在,除去看了素尘和阮相思一眼,竟是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们这些静人,并且半个字都没有,完全一幅“你有种弄死我”的模样。
卫珩暗忖,
不得不说这脾气和义父很像。
一开始李东林说抓到了,他大感意外,立即去禀了义父,
还以为义父会叫她进去说话,
谁料义父想了想,直接给打牢里了。
而现在就对方态度来看,义父这决定没任何问题。
“给素尘看伤,”
武安王阔步往前走,单手负后,
“还有那个女的,让他们都好好活着。”
这可是叫贺潇潇听话的筹码。
卫珩应了声,
“那些黑衣人呢?”
“杀了——”
武安王毫无温度地落下命令,忽然又道:“慢着,留着命。”
卫珩送他回到休息的院落。
退出来后,马三元立即凑过去,
“那一男一女留着还好理解,干嘛把那些黑衣人也留着?咱们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还得专门派人守着那些人呢!”
卫珩道:“筹码。”
听李东林说,素尘护着那些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就是素尘的软肋。
素尘的软肋,同样也可以成为那个南楚女子的软肋。
对了,她叫什么来着?
贺潇潇。
这个名字,瞧着过不了几日就要改了。
……
“哎呦喂,怎么把小主子关牢里,您这是闹的哪出啊!”
武安王一进去,憋了一路的莫东篱再也忍不住,凑过去左右踱步,很是忧愁:
“这岂不是叫她讨厌您?日后这关系怎么好缓和。”
“她现在也未见得喜欢本王,”
武安王语气冰冷而淡漠,
“况且,本王从楚人手里要她,是看上她的本事和性子。”
实在要细究,
身世只是给了一点加成。
并且,他和她需要缓和什么关系?
他要的是能为大靖守卫边关,或是开疆扩土的刀。
莫东篱张了张嘴,忙陪笑,“王爷说的对,是属下胡思乱想……那现在,您打算关她多久?咱们也不能一直在灵州府待着啊。”
“等她开口。”
武安王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凉茶。
“她开口求人,就出发回京。”
莫东篱唇角动了动,
王爷这,
分明又是以前磨那些“义子”还有军中刺头儿的手段啊。
可这个贺潇潇身份毕竟不同。
他想提醒两句,
但看着武安王刚毅的没有半分柔和的脸,那提醒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还是别找骂了。
……
漆黑潮湿的方寸天地,
贺潇潇不知时间,不确定自己被关了多久。
只粗略估计,狱卒送饭的频率是每日一次。
她没有动那些饭菜,
但狱卒送了三次。
所以,被关在这里有三日了。
没有人与她说话,没有人来审问,送饭的狱卒来去匆匆,
这牢房应该是独立的,或者是隔音好得吓人。
她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衣料摩擦,脚踩稻草,偶尔饥肠辘辘的声音,成了这单调牢狱生活里唯一的响动。
贺潇潇也从没有像这三日一样,身心空空,难得清静。
饿肚子的感觉不好受。
一开始她只是不想吃靖人的食物,怕他们做什么手脚。
后来,感觉自己都落在人家手上了,以前也“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想吃了。
可这里如此恶臭,实在难以下咽。
到后面,饿得再厉害她都能忍一忍。
然后,她发现外头走动的脚步声变频繁了。
第四天,大约三个时辰就会有人来一趟,不会拉开那铁门上的孔朝里看,但有脚步声进出,后头两个时辰,一个时辰都有……
贺潇潇唇角动了动。
这些人还真对她有所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