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主宴设在正堂,另有偏厅几桌,留给年轻的公子小姐们。
主桌是给任家至亲和几个最重要的客人留的,郑夫人虽然不是王府内眷,却是定王乳母,身份微妙,任家按礼数把她安排在主桌。
姜娆在郑夫人身边落座,这位置是早就知会过的,主家为她预留好了,旁人看着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任夫人操持完那些迎来送往的场面,这才回到厅里坐下,亲自陪着。
她作为主人家,率先举杯,说了一番客套话,一边谢过郑夫人方才替任家解围,一边跟旁边的女眷们说笑,把气氛烘得热热闹闹。
这些贵妇女眷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彼此都是熟人,席间的话题没多久就说开去了,有人说起大王军祭免税的种种举措,夸赞其仁政,也有人提及徐家在建的书院,说以后安州的子弟有福了。
邻桌有人往姜娆身上看,回头和邻座窃窃私语,那些议论,她权作未觉。
她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是什么模样,神神秘秘的大王宠妾,狐媚惑主的名声早已不胫而走。
再加上大营里那桩丫鬟顶撞周副将的事,早就被人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更显得娆夫人得罪不起。
姜娆不在乎这些,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们能对自己暂时敬而远之,倒是好事,省得她费心思应付那些虚情假意。
这桌女眷喝的是一种极淡的米酒,入口甜润,姜娆尝着好喝,未曾贪杯,只浅抿一口。
不知是谁把话题引到了她身上,笑着试探道:“不知娆夫人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听说夫人爱看书,可安州这地方哪里寻得出什么好书来,娆夫人莫要嫌我们这里粗陋。”
姜娆同样笑着答道:“我只是读几本闲书罢了,再说了,这安阳城里有郑夫人和诸位在,处处井井有条,哪里谈得上粗陋。”
待她说完,郑夫人接过话来:“她来了之后,我轻松不少,可算不用羡慕你们家里的大小媳妇了。”
众人都被逗笑,这话题也就转了过去。
任夫人起身去另一桌敬酒,桌上的气氛更松快了些,妇人们三五成群,各聊各的。
望着满堂红绸,郑夫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来,用只有姜娆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往日这种宴席,我怕被人看轻,也怕说错话丢了大王的脸。如今有你在,我踏实多了。”
姜娆知道,郑夫人这些年实在不容易,府里府外那么多是,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些绵里藏针的试探,郑夫人不是不会应答,只是实在太累,还得咬牙硬撑着,不能叫人看见半点狼狈。
她柔声宽慰道:“您尽管放心,有我在呢。”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欢快的鼓乐声,是新郎那一方的人到了。
不少宾客起身往窗边挤,去看那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
新郎官打马而来,一身吉服,胸佩红绸,身后跟着一溜吹吹打打的喜班子,好不热闹。
郑夫人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这桩婚事是她保的媒,从两家相看到今日成婚,前后费了她一年多的心思,如今看着喜事将成,心里自然欢喜。
迎亲的队伍在堡门前吹打了好一阵,锣鼓喧天,人们有说有笑,看着热闹。
就在这时,任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匆匆走来。
她来到主桌前停下,对郑夫人福了福身,道:“郑夫人,小姐刚刚落了泪,这会儿正在房里敷眼睛,我家夫人怕她一会儿出门上轿还要失仪,想请您去后院看看,帮着劝几句,您说的话,小姐准能听进去。”
郑夫人微微一愣,随即看了姜娆一眼。
姜娆轻轻点头,示意她放心去。
她早就预料到今日婚宴不会一帆风顺,郑夫人作为她唯一的“靠山”,必会被人支走,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郑夫人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既如此,我便去看看。”
姜娆目送她离开,厅里宾客们谈论的话题,也已经转移到了新郎身上。
约莫两刻钟功夫后,新郎官李公子终于通过了前面设下的重重考验,来到了正厅。
他生得白皙清俊,举止斯文有度,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商贾之后,倒像是书香世家的公子。
他先给坐在上首的几位长者作了揖,又朝全场团团一礼,让人抬了几筐喜饼喜糖进来,见者有份,礼数周全。
李家在齐州家底殷实,朝中亦有关系,此番不远千里来安州迎娶任家小姐,在任家堡先办一场,待迎回齐州,李家那边自然还要再办一场。
两姓联姻,场面也做得这么足,人人都夸门当户对。
任万里越看这个女婿,越觉得满意,不愧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人物。
接着,新郎身边的年轻人笑着高声说道:“各位伯父伯母,我们这位新姑爷是齐州来的,平素最喜欢以文会友。今日大喜,若只吃酒未免无趣,他想请诸位中擅诗书者,即兴题一首贺诗,姑爷特备了几份厚礼,作为答谢。”
话音落下,正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齐州是文圣故里,文风鼎盛,千年传承。安州却地处边陲,一向尚武,如何能与之比拟?
况且今日宾客如云,谁敢当众献丑。
这一提议,当真是把满堂人都问住了,任万里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显然,任家设下各种关卡考验对方,这位新郎官也是有备而来,想显一显齐州人的风雅,压一压安州人的气势。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笑着推辞,李公子见状,脸上笑意更深,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
他让随从把笔墨摆到条案上,道:“无妨,良辰吉日,诸位随手写几句,不拘格律,尽兴便好,哪怕只是一句吉言,也是送给小可和夫人的福气。”
他说得轻巧,可一个从齐州来的外地女婿,把难题摆到安州人面前,怎么可能轻易过去。
这般阵仗,和摆擂台也没什么两样,宾客们彼此交换着眼神,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写得好,是锦上添花,替安州争了脸面,可若写砸了,那丢人的可不只是自己。
倘若今日徐绍那位大儒在,李公子必不敢如此,他正是确定徐家那些人不会来此婚宴,才设下这般难题。
假如今日真能当众斗倒安州,日后李家也更好和任家谈条件不是?
若是没人敢应,便安州自认技不如人,往后低人一头。
有年轻人实在看不过眼,硬着头皮站起来,做了首歌颂春景烂漫之诗。
此题如此简单,他却只憋出四句,最后一句还出了韵。
李公子听完,只笑了笑,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举起酒杯,敬了那有勇气的年轻人一杯,那人红着脸重新落座。
紧接着,又有两个年轻人下场。
其中一位公子抄了半首冷僻诗词混充,自以为天衣无缝,却被李公子当场道破,臊得掩面离去。
另一位小姐,则通篇只有些花好圆月、珠联璧合的漂亮话,李公子听完,仍不置可否,只客客气气道谢。
满场安静,气氛微微凝滞,无人敢再轻易出头。
任万里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好发作。
李公子一身红衣,满脸温和笑意,眼里却浮着一层淡淡的矜傲。
看来安州这地界,到底还是不通文化。
然而,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把目光投向了姜娆。
一人看了过去,便有第二人、第三人,渐渐地,满厅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旁边某桌上,一位夫人试探着开口:“方才还听闻娆夫人素爱读书,不如露一手,让咱们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厅里那些人顿时换了一副表情,有人等着看热闹,也有人捏着一把汗,觉得要糟。
临川侯眼里更是露出几分促狭之意。
在他看来,娆夫人因为生得漂亮,才成了大王宠妾,再会讨巧,也不过是会伺候人罢了,能写出什么诗作来?顶多是几句春闺小令,上不得台面。
他趁机刁难:“素闻娆夫人能言善辩,想必吟诗作对也不在话下。”
姜娆轻声推辞:“我不过是平日闲来翻几页书罢了,哪里会作什么诗,今日是任家小姐大喜,我若是献丑,反倒扫了诸位的兴致,还是请另请高明吧。”
面纱遮着她的神情,只能看见她垂着眼,像是被逼得有些窘迫,声音也轻轻软软,带着无奈,似乎真的不擅此道。
边上其他人窃窃私语,觉得她是要撑不住了,也有人说这临川侯欺人太甚,等大王回来恐怕有他好看的。
任万里正准备打个圆场,李公子却来了兴致,笑着说道:“小可在齐州时便听闻,安州定王麾下人才济济,若能得娆夫人一诗,也算不虚此行。”
他诚意相邀,把话架得高高的,姜娆若再推辞,就不体面了。
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条案前。
今日这一关,无非是想试探她究竟有几斤几两。
若是她怯了、窘了,明日整个安阳城都会知道,定王宠爱的娆夫人,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她的名声与项炳的名声息息相关,不可轻易损毁,但今日到底表现到什么程度才算合适,亦是一道难题。
写得平庸,难免让人轻看,写得过于出彩,又怕招来不必要的猜疑。
下人早就铺好了纸,也磨好了墨,她站在案前蹙眉沉吟片刻,终于提笔在砚池里蘸了墨。
满厅的人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去看,连几个原本坐在角落里装聋作哑的老头也放下了酒杯,眯着眼朝这边望。
姜娆落笔,字却并非她平日常写的端正方楷。
那字是她自幼在姜家书房里练出来的,端正清峻,骨力内敛,见过的人虽然不多,可到底还是有的,她藏着身份,不能在这里露了底。
于是她换了力道,有意仿着一位旧友,笔势俏丽,飞白处处,整体轻灵花哨,又透着俊逸风流。
笔尖在红纸上游走,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写罢,她将笔搁在笔山上,侧过身来:“献丑了,写得不好,权当给李公子和任小姐添个彩头。”
两名下人上前,把纸抬起举高。
众人这才看清,那红纸上写着一首七绝,字迹俏丽飘逸,浓淡相宜。
“华堂春暖启新妆,千里姻缘会一方。琴瑟和鸣声自远,芝兰并蒂岁初长。齐州才俊迎佳妇,安邑明珠配玉郎。若问人间真乐事,清辉长照两鸳鸯。”
李公子收敛神色,细细读完,大感意外。
首联点题,写喜堂春暖、千里姻缘,开篇便见格局。颔联则以琴瑟、芝兰作喻,端庄典雅。
颈联一句“齐州才俊迎佳妇,安邑明珠配玉郎”,对仗工整,把新郎新娘都捧了起来。尾联收得吉祥绵长,明月清辉,两情长久。
他看向姜娆,眼底的矜傲之色尽数退去,真诚地夸赞道:“好诗!”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个接一个地叫好,方才那凝滞的气氛一扫而空,厅中重新热闹起来。
纸上那字体纤细风流,第一眼看去觉得轻俏浅薄,待读到诗,才明白那轻浮之下藏着的飘逸气韵,如此反差,更令人印象深刻。
李公子越品越觉得妙,这诗是人家信手拈来之作,分寸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好一首贺婚诗。
他当即转身对随从说道:“把礼盒取来,赠予娆夫人。”
随从忙捧出一只锦盒,红木为匣,四角包金。
姜娆却抬手虚虚一拦:“彩头便不必了,我不过是借公子的雅兴凑个趣罢了。”
李公子执意要送,笑称:“不过是些许俗物,并不贵重,娆夫人不肯收,便是嫌礼薄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娆不再推辞,微微颔首。
青禾这才上前,从李家小厮手里接过锦盒。
她对自家夫人的才学当然一百个放心,方才心里有些许紧张,此刻早已平静下来,隐隐为之骄傲。
这份回礼,她替夫人收得心安理得。
姜娆再次道谢,不欲张扬,但满堂的目光仍聚在她身上。
旁边有人笑着催促:“娆夫人,打开看看吧,让我等也开开眼界,看这位新郎官究竟准备了什么好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