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本不打算在宴席上当场拆看,闻言却不好拒绝,便吩咐青禾打开。
青禾揭开盒盖,低头往里一瞧,脸上挂着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锦盒里铺着一块红布,上面放着一只半尺长的白玉如意,玉质莹润,一看便价值不菲。
然而,这支如意却从中断开了!
青禾心一颤,手一抖,险些把盒子给摔到地上。
婚宴厅内霎时冷了下来。
紧接着有人发出惊呼:“这玉如意怎么是碎的?”
其余人往发声者身上看,那人意识到自己失言,支支吾吾,又补了一句:“今儿是任家大喜的日子,碎玉,这也太不吉利了,这……这不是咒人吗?”
新郎官李公子愣在原地,似乎完全不知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狠狠瞪向跟在身侧的随从。
那随从已经慌得面无人色,手脚发软。
他记得出发前还检查过,玉如意好端端地搁在盒中,怎么会突然就碎了?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要命的地方出这种岔子呀。
可满场宾客都看着,这大喜的日子总不好立刻大张旗鼓去查,那随从只好说,是自己拿错了盒子。
想着先把这事圆过去,事后再好好追究。
李公子额头冒汗,急忙朝姜娆作揖赔罪:“唉,这、这真是……娆夫人恕罪,都怪下人疏忽,我这就派人换一份厚礼,万望娆夫人恕罪。”
显然,比起自家婚礼出现不祥之物,他更怕因为这件事让娆夫人以为自家在针对她,后续惹来定王不满,那就糟糕了。
任万里也当即开口,先把怒火对准那随从,呵斥他办事不力,给这件事找了个替罪羊,随即才提起补偿之事。
在这短短片刻功夫中,姜饶已转过许多思绪。
这玉是谁刻意摔碎的?是任家、李家,还是别的什么人?又或者单纯只是个意外?
但此刻幕后之人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满场宾客都已经看见了这碎掉的玉如意,把目光对准了她的反应。
她刚作诗一首压下轻视,还没坐稳,便又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若是此刻露出慌乱、愠怒之相,方才那些对她赞赏不已之人,立刻又会把她打成红颜祸水一流。
忽地,姜娆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足够让人意外,连丫鬟青荷也不由得愕然地转头看向自家主子。
迎着众人目光,姜娆却爽快地开口说道:“玉在古礼中本就是祭祀天地、安宅镇邪之物。方才那位公子说得没错,玉碎了,确实容易让人想到些不吉之事。
“可今日任家嫁女,两姓联姻,良辰吉日,满堂喜气,此玉恰好应时而碎,依我看来,非但不是不祥,反而是大吉。
“碎玉送入门来,辞去前尘旧事,往后的日子才岁岁圆满,良缘无虞,这是上上吉兆。”
话音落下,众人微怔。
任万里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附和:“娆夫人说的是,碎碎平安,这柄玉如意是替我们任家挡了旧年的晦气,碎得好,碎得吉!”
李公子如梦初醒,紧接着说道:“是是是,还是娆夫人看得通透。”
这几人唱和着,把事情重新定性,旁边几位夫人也及时帮腔。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这本就是吉祥老话,坊间还流传着不少玉碎挡灾的传闻。
一来二去,满堂又说说笑笑起来。
李公子陪着笑,连连作揖,说着吉祥话把场面给圆回来,后背衣衫都不知不觉湿了一片。
姜娆亲手合上盖子,将那锦盒交到任万里手中:“这柄玉如意既然是为任小姐挡了旧尘,那便留在任家吧,权当是这两位新人的镇宅吉物,愿他们白头到老,事事如意,不沾是非。”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尤其慢。
任万里双手接过锦盒,见她没有迁怒自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他感激地向姜娆道谢:“好,这玉就留在府里,以后小两口过得顺顺当当,全托夫人吉言!”
幸亏娆夫人胸襟宽大,言辞得体,反应极快,把凶兆说成吉兆,扭转了局面,否则今日这场婚事定是要当众落下难堪,传出去还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
李公子还想弥补,又道:“此事实在对不住,是我底下人办事不尽心,回去必重重责问。”
说着,他还想给姜娆重新补一份礼,被她婉拒了。
等这场小风波过去,新娘任小姐才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出后院,来到众人面前。
凤冠霞帔,团扇遮面,满身喜气。
郑夫人也重新坐回主桌,心中百感交集。
适才她去劝慰任小姐出阁,恍惚觉得是自己嫁女儿一般,格外动容。
这对新人拜过天地、高堂,又拜了宾客。
唱礼声响起,人人满脸笑容,不断说出祝贺恭喜之语,仿佛方才所有的尴尬不快都被遗忘了似的。
任家小姐就这样顺利出嫁了,风风光光,热热闹闹。
望着这满堡红绸,满树春花,姜娆也不禁在心中感慨,默默祝那远嫁的姑娘余生顺遂,勿入风波。
等迎亲队伍走远,酒宴也到了该散场的时候,宾客们陆续告辞,门前鞍马渐稀。
姜娆和郑夫人有意多留了一会儿,落在人后,等宾客散了大半,二人才起身离席。
郑夫人也是这会儿才得空,和她感慨起方才的事。
话说到一半,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匆匆小跑过来,弓着身子,低声说道:“夫人,有人让奴婢递个话,让奴婢务必转交给夫人。”
说着,她手往袖子里一掏,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郑夫人伸手要去接,姜娆却一把按住她,同时往身后扫了一眼。
青禾当即会意,上前拦住那小丫鬟,并叫来不远处的任家护卫,将那小丫鬟反剪双手,牢牢扣住。
那小丫鬟吓得脸色煞白,喊着:“夫人饶命,奴婢只是送个东西。”
姜娆置若罔闻,只对那两名护卫吩咐道:“这丫鬟急急忙忙的,别是送错东西认错了人,把她送去任夫人面前,问个清楚。”
那两个护卫拽着人便走。
郑夫人看着几人走远,这才心有余悸地说道:“我还真以为是任家有什么事要私下说,差点就接了。”
她往来任家堡多次,自诩是任家熟客,对任家下人放松了防备,如今被姜娆这么一拦,她才猛地醒悟过来,后怕不已。
姜娆忍不住摇头。
今日这一场婚宴,真是一出接着一出。
先是临川侯,再是作诗,接着碎玉,临到散场了,还有丫鬟拦路递纸条。
这小小的安阳城,暗地里也是卧虎藏龙,波澜不断。
她对郑夫人解释道:“咱们和任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需要挑着这空档,偷偷摸摸地递小纸条?今日人多眼杂,若是在这门口拉拉扯扯,回头再有什么风言风语,反而说不清了。”
郑夫人当然也反应过来了,连连点头。
今日婚宴实在让她情绪起落,失了警惕,差点拿了不明不白的东西。
若那纸条里写了什么要命的文字,她这一伸手,便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没过多久,任夫人快步追了出来。
她又焦急又羞愧,走到近前,连忙向二人道歉:“怨我管束不严,让二位受惊了,那丫头我一定细细审问,绝不轻饶。”
姜娆也清楚,今日婚宴往来宾客甚多,混着不少生面孔。
任夫人既要安抚即将出嫁的女儿,又要周旋应酬、处处照看,分身乏术,出些纰漏也是在所难免。
所以她本就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提点道:“无妨,今日大喜,不宜为这件事搅扰,人交给你,我也放心。不过,往后还是多留几个可靠之人守在门口,今日幸好是遇着我们,若遇见其他贵人,拉拉扯扯起来,可不好看。”
任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点头应是。
她恭恭敬敬地一路把二人送上马车。
待车帘落下,驶上回府的路,郑夫人才忍不住说道:“今日在宴上,你真是一点都不慌。”
姜娆闻言,笑了笑,答道:“只是没让旁人看出来而已。”
这一场任家婚宴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
三日后,项炳回府了。
其实他早就想回来,但昌州那边剿匪的事藏着点蹊跷,他实在放心不下,亲自盯了几日,方便及时增援。
如今事情步入正轨,没闹出什么幺蛾子,他便把扫尾布防、安抚善后等事,都交代给周横等人,自己带着一队亲卫,天刚亮就出了营,往城里来。
姜娆刚陪郑夫人说过话,回到揽月轩,一个人待久了,心里也念着他。
眨眼间一月时间过去,尽管知道他是在盯着昌州那边,怕有人借匪患做文章,可她还是有点想他,书信写了几封,也没好意思问他归期。
正出神呢,青禾从外面小跑进来,欢快地喊道:“夫人,大王回来了!”
姜娆动作一顿,连忙起身检查自身仪容,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去前院迎他。
若去,显得自己太急切了些,可若不去,这心口跳得厉害,怎么也按捺不住。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项炳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在大营里待久了,边幅有些潦草,急着赶路回来,头发被风吹乱几分,也顾不上管。
姜娆看着他,一时呆愣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项炳随手放下马鞭,大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她,这件春衫裁得极合身,腰肢处收得细细的,下头散开一片柔软的裙幅。
最后他的目光黏在她的脸上,像是要把这些天没看的份都补回来。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忧心道:“怎么看着瘦了许多?是不是府里的事太多,没好好吃饭?”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举在胸口前轻轻摩挲着。
明明满身风尘,眼里却全是热乎乎的欢喜与不安,生怕她在他离府的时候,受了什么委屈。
可事实上,她是什么性子,他难道不知道,怎可能给自己委屈受,等他回来心疼。
姜娆心里软成一片,失笑道:“大王,你才走了一个月,我若是瘦了,那也是春日渐暖,衣裳穿得轻便,这才显得。”
项炳不买账,一副她故意这么说蒙他的神情。
他拉着她坐下,说道:“我听说,前几日在任家,那些人闹了不少事,一个接一个地找茬,分明是故意给你设局,我若是不回来,这件事你就这么算了?”
姜娆侧头看他。
他语气不善,脸上也带着凶气,可一点力气也没舍得使在她身上,握着她的手都松松的。
她心里默默受用,好声安抚道:“任家已经来赔了礼,道了歉,那丫鬟和纸条的事,一时断了线索,他们也保证会继续追查。那天是任家大喜之日,出了那样的乱子,任家上下也不好受,大王若再为我去兴师问罪,反倒要把任家推远了。”
项炳冷着脸,不出声。
姜娆忍不住又补充道:“再者,大王若是为了我大动干戈,传出去也不好听。”
项炳才不在乎什么好不好听,说道:“本王在外带兵打仗,为的是让麾下的百姓不受人欺辱,若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那还带什么兵?
“况且,那个陈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一只改了姓的野狗,也敢在安州地界上撒野,既然这回犯到你面前来,不如直接把他从安州撵出去算了。”
陈家仗着姻亲关系,在盛京里作威作福,如今竟然还敢把手伸到安州来。
陈毅是皇后外戚不假,项炳还是陛下皇亲呢!
往日给几分面子罢了,才不惯着,再不给他点颜色看,他怕是要忘了安州是谁的地盘。
姜娆被他这番直白粗暴的话逗得笑出了声。
他在外头一向寡言稳重,到了她这里,却什么底细都不藏,大咧咧地直接摊开了说。
她一笑,项炳那紧绷的脸色也松了下来。
他看着她,巴巴的,像是在讨她多说几句话,多笑一笑。
他更是明知故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原来大王也有这样霸道不讲理的时候。”她扬起脸,带着笑。
“除了陛下,本王需要和谁讲理?”
项炳就算以势压人,那也是理直气壮,毫不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