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书又低头去翻后面的纸。
他把三章全看完了,半晌没说话。
沈青书把纸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谢南枝,认认真真地说:“东家,你可知道,你写的这些东西,如果传出去,是要被那些老顽固骂的。”
谢南枝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这些,跟太医院那些太医说的不一样。”
沈青书掰着手指头,“太医院说小儿夜啼要吃抱龙丸,你说不必吃药,静养就好。太医院说小儿要多吃肥甘,你说清淡为主。
太医院说小儿学步要早扶早走,你说要任其自然。你这书要是写出来,那就是跟整个太医院对着干。”
谢南枝听完,笑了:“沈先生,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沈青书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对。我虽然没养过孩子,可我教了这些年书,什么样的孩子机灵,什么样的孩子孱弱,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说的那些,跟我在学童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就行了。”谢南枝一拍桌子,“我不跟谁对着干,我就讲我亲眼见到的。那些老顽固要是觉得不对,让他们来稚趣园看,看娃娃们是不是按我说的养,长得更好。”
沈青书看着谢南枝,眼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拿起那沓纸,又翻了翻,忽然问:“东家,你这书打算写多长?”
“我打算写一年。一章一章地写,一样一样来。”
沈青书想了想:“那我帮你润色。你写的这些东西,有些话说得太直,不够文气,那些贵妇人看不惯。我帮你改改,改得文雅一些,又不会改动你的意思。”
谢南枝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
沈青书又说:“我还有个主意。你这书,不要一开始就往外传。先在园子里用,每写一章,就按你写的方法去带娃娃,看管不管用。
管用的,就留下,不管用的,就改。一年之后,书写成了,案例也有了,到时候再往外传,谁也说不出什么错误来。”
谢南枝听得连连点头。
她站起来,冲沈青书拱了拱手:“沈先生,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每写一章,先给你看,你看完提意见,改完了再拿去试。”
沈青书也站起来,把那沓纸收好,揣进袖子里:“东家,我今天回去就把第一章润一润。明天再拿来给你瞧。”
……
谢南枝写书这个事,在稚趣园里没有瞒着谁,也没大张旗鼓地说。
白天照常带娃娃,晚上回屋点上油灯,铺开纸埋头就写。
写废的纸攒了一篓子,她舍不得扔,翻过来当草纸用。
这么写了七八天,人就瘦了一圈。
早上给娃娃们分粥的时候,婆婆邓刘氏看她眼窝发青,忍不住心疼:“南枝啊,你多吃点,别光顾着娃娃,把自己给熬干了。”
谢南枝笑笑,三两口把粥喝完,又去忙了。
邓木生这些日子在园子里干粗活,什么活重干什么。
他力气大,啥活都不在话下。
园子里的娃娃们,见了面就喊他“邓叔叔”。
晚上,邓木生劈完最后一摞柴,把斧子插在木墩上,往谢南枝的房间走。
走到窗下,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谢南枝的影子,佝偻着腰。
头一点一点的,手里那支笔半天才会动一下。
邓木生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啪”一声,像是笔掉在桌上。
他探头从窗缝里瞅了一眼,谢南枝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一沓写了一半的纸。
邓木生没吱声,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第二天一早,谢南枝照常来园子里忙。
邓木生挑着一担水从她身边过,放下水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趁热吃。”
谢南枝低头一看,是个烧饼,还冒着热气。
她愣了一下:“你上街买的?”
“早上去东市买柴,顺道买的。”邓木生说完,挑起水桶就走了。
谢南枝咬了一口烧饼,芝麻香混着面香,满嘴都是。
她冲着邓木生的背影喊了声“多谢”,邓木生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过了几天,谢南枝发现园子里有些不一样了。
早上开园之前,院子已经扫过了,干干净净。后院的柴火堆得比人还高,劈好的柴分大小两摞,码得跟城墙似的。
谢南枝问婆婆:“谁干的?”
邓刘氏一边择菜一边说:“还能有谁,木生呗。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扫完了劈柴,劈完了修板凳。我说你歇会儿吧,他说不累。这孩子,倔得跟驴似的。”
谢南枝心里不是滋味。
邓木生身子刚好,脑子里的淤血虽然清了,可毕竟伤了根本,干多了活夜里就会头疼。
她嘱咐过他好多次,让他悠着点,可邓木生嘴上答应,手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这天下午,娃娃们放学了,家长们陆续来接。
有个姓周的小娘子来得晚,她家娃娃叫宝儿,三岁,蹲在门口数蚂蚁,数着数着就往外头跑。
谢南枝在给另一个娃娃捡东西,一错眼,宝儿已经跑到巷口了。
“宝儿!”谢南枝喊了一声,拔腿就追。
她还没跑两步,就看见邓木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将宝儿抱了起来。
宝儿在他怀里蹬腿,他也不生气,走回来把宝儿递给周小娘子。
周小娘子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谢。邓木生摆摆手,又回去劈他的柴。
谢南枝站在门口,看着邓木生的背影,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晚上,谢南枝照旧在屋里写书。
写了不到半页纸,就听见敲门声。
她开门一看,邓木生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里卧了个荷包蛋。
“娘让我给你带的。”邓木生把碗递过来。
谢南枝接过碗,让他进屋坐。
邓木生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纸,又看了看谢南枝。
“南枝,我有话跟你说。”
谢南枝喝了口汤,抬头看他:“你说。”
邓木生搓了搓手。他低着头,像是琢磨了很久才琢磨出来这几句话:“我知道你忙,现在还忙着写书。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大字不识几个,写书写不了,带娃娃也帮不了你。”
他顿了顿,抬起头:“可我有一把子力气。以后园子里接送孩子还有什么跑腿的活,都包在我身上了。你早上要多睡会儿,别起那么早。”
谢南枝端着碗,半天没说话。
她想拒绝。
邓木生身子刚好,她不想让他太累。
可看着邓木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没有半点虚的。
她把碗放下,点了点头:“好。那你就是稚趣园的后勤总管了。”
邓木生愣了一下:“啥总管?”
“后勤总管。”谢南枝笑了,“就是管园子里所有杂事的人。接送娃娃,买东西,修修补补,都归你管。别人要干什么,都先问你。”
邓木生憨厚地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胸脯:“行,我干。”
从那天起,稚趣园里就多了一个邓总管。
每天早上,邓木生比谁都起得早。
先把院子扫了,再把门口那两串红灯笼点亮,然后站在巷口等家长送孩子来。
娃娃们远远看见他,就挣脱大人的手,跑过来喊“邓叔叔”。
邓木生一手牵一个,把娃娃们领进园子,送到各自的位子上坐好。
下午放学,邓木生又站在门口,一个个把娃娃交到家长手里。
有的家长来晚了,他就陪着娃娃在门口等,给娃娃讲故事。
他讲的故事都是自己瞎编的,娃娃们听得津津有味,家长来了都舍不得走。
有一次,巧儿她娘来接巧儿,看见巧儿骑在邓木生脖子上,手里举着个风车,笑个不停。
巧儿她娘吓了一跳:“邓兄弟,你快放她下来,别累着你。”
邓木生把巧儿放下来,笑着说道:“不累,巧儿轻着呢,跟只小猫似的。”
巧儿搂着邓木生的腿不撒手:“邓叔叔明天还举高高。”
邓木生摸摸她的头:“举,天天举。”
谢南枝在屋里写书,听见外面这些动静,笔下的字都写得更顺了。
她原先担心邓木生干多了活身子撑不住,可这些天下来,邓木生的脸色反而越来越好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谢南枝的书稿越写越厚,前几章的内容已经在园子里试用了,效果不错。
……
谢氏稚趣园火得一塌糊涂。
自打那场音乐会之后,京城里但凡是家里有小孩子的,凑到一块儿三句话不离“谢氏稚趣园”。
这些闲话传得快,传了不到半个月,城南就冒出来一家童乐园,城北冒出来一家育婴堂,城东还有一家叫宝贝居的。
名字不一样,里面的花样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南枝还是听婆婆说的。
那天早上,邓刘氏挎着菜篮子回来,一进门就嚷嚷:“南枝,你猜我瞧见什么了?城南那家童乐园,门口挂的牌子跟咱们几乎一模一样。”
谢南枝给铁蛋系围兜,闻言手顿了一下,又接着系:“然后呢?”
“然后?我往里面瞅了一眼,好家伙,那院子里的桌椅板凳摆得跟咱们一样,连墙上贴的字画都差不多。有个妇人坐在门口收银子,我问了一嘴,人家说他们那儿也是每天教孩子们学各种东西。”
邓刘氏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这不是明摆着抄咱们吗?”
谢南枝系好围兜,拍了拍铁蛋的屁股让他去坐好,这才直起腰:“抄就抄吧。”
邓刘氏瞪大了眼睛:“你不生气?”
“气什么?咱们教的东西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方。有人愿意学,说明这个事是好事。只要对孩子好,谁教不是教。”
邓刘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谢南枝不管,有人管。
过了几天,沈青书拿着一沓纸来找谢南枝。
“东家,你看看这个。”
谢南枝低头一看,是一份课程表。
跟谢氏稚趣园的课程表几乎一模一样,就是时辰都往前挪了半个钟头。
“城南童乐园的。”沈青书说,“我托人抄了一份。还有城北育婴堂的玩具,跟咱们的都特别像,一看就是仿制的。”
谢南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纸放下:“沈先生,你觉得他们能学得像吗?”
沈青书想了想:“课程表能抄,玩具能仿,可有些东西他们抄不走。”
“什么东西?”
“你这个人。”沈青书说,“还有你那套理论知识。他们只知道照搬,不知道背后的道理。”
谢南枝笑了:“还是沈先生看得明白。”
沈青书也笑了,笑完了又说:“不过东家,外面有人替你不平。我这两天在茶馆里听人说,城北育婴堂的东家到处跟人讲,说稚趣园的东西也没什么了不起,他那儿比稚趣园便宜一半,教得还更好。有几个原本打算来咱们这儿的家长,被他说得动摇。”
谢南枝挑了挑眉:“便宜一半?他那儿几个先生?”
“就一个。”
“一个先生带几个娃娃?”
“听说收了二十来个。”
谢南枝摇了摇头:“一个先生带二十来个娃娃,他就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娃娃们学不到东西不说,万一磕了碰了,谁顾得上?”
她想了想,跟沈青书说:“沈先生,你帮我写个告示,贴在园子门口。”
沈青书问:“写什么?”
谢南枝说:“就写:稚趣园谢氏,欢迎同行来学。凡有意办育儿班者,可来稚趣园免费观摩三日,每日限两人。学成之后,不用提稚趣园的名号,只需要对孩子好就行。”
沈青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东家这是要敞开大门让人家同行来偷学?”
“学得会就学,学不会自然会走的。”谢南枝挑眉,“与其让人在背后偷偷摸摸地抄,不如大大方方让人来看。看完了,能学几分是几分。学不走的,那也不关我的事。”
告示贴出去之后,还真来了几个人。
城南童乐园的东家派了个伙计来,城北育婴堂的东家亲自来了,还有几个想办育儿班却没头绪的妇人,也混在里面看。
谢南枝说到做到,让人家随便看。
看完了还管一顿午饭,邓刘氏包的肉包子,一人两个,管饱。
童乐园的伙计看了两天,回去跟东家禀报:“东家,那稚趣园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先生多。咱们那儿就东家你一个人教孩子,怎么比?”
育婴堂的东家看了三天,回去就把学费降了。降了也没用,家长们根本不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