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原先在育婴堂报名的家长,转头就把孩子送到了稚趣园.
“育婴堂的先生一个人看二十个娃娃,我家宝儿去了三天,回来嗓子哑了,说是哭的。稚趣园五个娃娃配一个先生,我家宝儿去了三天,回来学会了一首童谣,还胖了。”
这话传出去,育婴堂的娃娃又走了几个。
又过了半个月,城南童乐园关张了。
城北育婴堂也撑不住了,挂出了“转让”的牌子。
其他几家跟风办的育儿班,有的改回了私塾,有的干脆关门大吉。
沈青书把这些消息说给谢南枝听,谢南枝在给新来的娃娃做入园登记。
她头也没抬,问了一句:“那些关了的育儿班,娃娃们都去哪儿了?”
沈青书说:“有的送回了家,有的来了咱们这儿。还有些去了别的私塾。”
谢南枝点点头:“那就好。只要娃娃们有个好去处就行。”
沈青书站在桌边,看着谢南枝登记娃娃的名字,忽然叹了口气:“东家这是以退为进,高招啊。”
谢南枝抬头看他:“什么以退为进?”
“东家公开让人来偷学,表面上是吃亏,实际上得了人心。”沈青书说,“那些模仿的人,学了皮毛学不到精髓,反而让家长们看明白了,稚趣园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学的。
家长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杆秤。城北育婴堂那位东家,越是说稚趣园不好,家长们越觉得稚趣园好。东家不吵不闹,反倒赢了。”
谢南枝放下笔,想了想,摇摇头道:“沈先生想多了。我就是觉得,育儿这件事,越多人做越好。至于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好,家长自己会挑。挑来挑去,挑到咱们这儿,那是咱们的本事。挑到别的地方去,那是咱们做得还不够好。”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哪有什么高招。我就是个带娃娃的,别的什么也不会。”
沈青书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东家,”沈青书突然问她,“你那个《大殷育儿新论》,写到第几章了?”
谢南枝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纸,往桌上一放:“第十五章了。讲的是娃娃生病了该怎么养。沈先生得空帮我看看,这章我写得有点长,怕人家看着累。”
沈青书接过那沓纸,少说也有七八千字。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抬起头:“东家,这本书写完了,就不止是稚趣园的事了。”
谢南枝笑了笑:“那就等写完了再说。”
外面传来娃娃们的笑声,邓木生又在举高高了。
谢南枝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娃娃们围在树下,仰着头看邓木生把一个男娃举过头顶,男娃张开胳膊,像只小鸟似的。
谢南枝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沈青书说:“沈先生,明天有新的娃娃要来,姓赵,三岁半,听说在家里被奶奶喂得太胖,走路都喘。你帮我找找,我写的那几章里面,有没有讲这个的。”
沈青书翻了翻手里的纸,说:“第十二章讲过。”
谢南枝点头:“那就好。明儿我照着第十二章的方法,先给这孩子调理饮食。”
她说完,拿起笔,继续登记。
……
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王屠户家的小子着了凉,鼻涕泡一个接一个,谢南枝拿着帕子追了两圈才逮住他。
“谢娘子,宫里来人了。”守门的婆子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谢南枝把手里的帕子塞给旁边的尤云,整了整衣襟走出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内侍,年纪不大,面白无须,说是皇后娘娘传她明日进宫一趟。
“娘娘说了,请谢娘子把明日上午空出来,四公主也在。”
谢南枝心里有了数。
第二日一大早,谢南枝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跟着来接她的马车进宫。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又换了步辇,一路抬到凤仪宫门口。
皇后在偏殿等她。
四公主坐在皇后下首的一张绣墩上。
七岁的孩子,坐姿比十岁的孩子还要板正,两只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膝盖上。
“来了。”皇后冲谢南枝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上次你说稚趣园里有手工课,孩子们玩得高兴,本宫就想,能不能也让四公主去你那儿上上课。”
谢南枝看了四公主一眼,那孩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后接着说:“她最近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本宫问过伺候的嬷嬷,每天没什么异常的,可就是太规矩了。”
说到这儿,皇后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谢南枝心里明白,这是当娘的发现孩子不对劲,又不好直接让公主去跟平民孩子混在一起。
“娘娘放心,四公主如果愿意来稚趣园玩,我自然欢迎。”谢南枝顿了顿,“今天正好有手工课,不如请公主先试试?”
皇后点头,又低头问四公主:“宁儿,你想去吗?”
四公主这才抬起眼,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谢南枝,轻轻点了点头。
谢南枝带着四公主坐在车里,一路上试着跟她搭话,问她平时爱吃什么爱玩什么。
四公主的回答很简短,模棱两可。到后来谢南枝也不问了,掀开车帘让她看窗外的街景。
四公主的视线跟着街边卖糖人的小贩转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
到了稚趣园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四公主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院子里,七八个孩子围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几大块和好的黄泥,还有几桶清水几块粗麻布。
孩子们吵吵嚷嚷地抢泥巴,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脸上已经糊了一道泥印子,咧着嘴笑。
“谢姨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孩子们齐刷刷转过头来。
谢南枝拍拍四公主的肩膀:“走,咱们也去玩泥巴。”
她给四公主搬了个小木凳,又拿了一块黄泥放在她面前。
四公主看着眼前这团黏糊糊的东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旁边那个羊角辫小姑娘凑过来,大大方方地说:“你捏过泥巴吗?”
四公主摇摇头。
“可好玩了!你使劲儿摔,把它摔软了,就能捏东西了。”
小姑娘说着,抓起自己那块泥往桌上“啪”地一摔,溅了几点泥星子到四公主的袖口上。
四公主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她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泥点,嘴唇抿紧了。
谢南枝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四公主终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团黄泥。
凉的,软的。她又碰了一下。
“你得使劲。”旁边一个小男孩说,伸手帮她把泥翻了个面,“像这样,压扁。”
四公主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掌把泥压扁。
黄泥在她掌心里慢慢变了形状,她开始捏起来。
她想捏一只兔子,刚才在街上看见有卖兔子灯的,她没跟皇后说想要,但多看了两眼。
可她捏出来的东西,耳朵一只长一只短,脑袋扁扁的,尾巴搓得挺圆,安上去之后整个兔子往一边歪。
“噗。”四公主自己先笑出了声。
“怎么?”谢南枝凑过去看。
四公主指着自己捏的兔子:“它歪了。”
“歪了就歪了呗。”谢南枝把那歪兔子拿起来看了看,“我看挺好,挺有特点。你看它这歪脖子的样子,像不像在斜着眼看人?”
四公主又笑了一下,比刚才大声。
旁边几个孩子听见了,也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出帮她主意。
羊角辫小姑娘干脆把自己捏的四不像小动物拿过来,跟歪兔子放在一起:“你看,我这个更丑!”
四公主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谢南枝趁这个时候说:“公主,您看,做错了也没关系,可以重来。泥巴捏歪了,揉成团再捏就是了。人生也是一样,不必事事追求完美。”
四公主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团揉来揉去的黄泥,想了一会儿,拿起歪兔子,又揉成了团。
“我重新捏。”
这回她捏得慢多了,捏好了放在桌上,不歪了,虽然还是胖乎乎的,但是很端正。
旁边的孩子们拍手说好看,她也只是抿着嘴笑了笑。
下午走的时候,四公主把那泥兔子用帕子包好,揣在了袖子里。
上了马车,她忽然跟谢南枝说:“谢娘子,我还能再来吗?”
“当然能。”
四公主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想学捏别的动物。”
谢南枝答应了。
当天夜里,皇后派了人过来传话,说四公主回宫之后主动来凤仪宫求见,提出想学泥塑。
皇后高兴得很,当即让人在宫里收拾出一间偏殿,又叫人去找了几筐上好的陶土。
传话的人走后,尤云问谢南枝:“你说公主怎么忽然就转性了?”
谢南枝忙着写书,头也没抬:“她没转性,她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从前没人点拨她。”
尤云没听懂,谢南枝也没解释。
……
谢南枝花了半年多工夫,终于把《大殷育儿新论》的初稿写完了。
说是初稿,其实已经改过三四遍。
这天傍晚,稚趣园放学,孩子们都回家了,沈青书还在收拾书案。
谢南枝抱着那摞稿子过来,往他桌上一放:“沈先生,帮我看看。”
沈青书见谢南枝抱来这么厚的一摞,先是一愣,随手翻开一页看了起来。
“请你帮我看看,通不通顺,有没有哪里写得不好。”
沈青书点点头,把稿子收好,等晚上再仔细看。
谢南枝也没多想,回去接着忙她的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谢南枝刚起来梳洗,就听见有人拍门。
开门一看,是沈青书,眼下两团乌青,手里抱着那摞稿子,神情激动。
“谢娘子,你这书,”他话说到一半,觉得站在门口说不合适,赶紧进来,把稿子往桌上一放,“我昨夜通读了一遍,越读越精神,一夜没睡。”
谢南枝给他倒了碗水。
沈青书没喝,一脸兴奋道:“谢娘子,这本书如果能够刊行,一定是流芳百世之作!”
谢南枝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哪有你说得那么好。我就是把平时遇到的事情记下来,再把自己知道的道理写进去,怕别人看不懂,才一遍遍改。你先别急着夸,里面肯定还有不通顺的地方,还得麻烦沈先生再帮我润色一下。”
沈青书听了这话,反而郑重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道:“谢娘子信得过我,把这样的事交给我来做,这是看得起我。我沈青书虽没什么大的本事,但润色还是做得来的。这活儿我接了,一定尽心尽力,不敢辜负你这份心血。”
说完,他抱着稿子走了,回到自己屋里就动起笔。
润色花了十来天。
沈青书改完之后,又把稿子从头到尾给谢南枝念了一遍,哪里改了为什么要改,都说得清清楚楚。
谢南枝听完,觉得读起来顺畅多了,连连道谢。
接下来就是刊印的事。
谢南枝先前想得简单,以为拿着稿子去找个书坊,给钱就能印。
她跑了好几家书商,人家一听说是育儿方面的书,脸就拉了下来。
“育儿?什么育儿?”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你这既不是医书,也不是蒙学,更不是话本,算哪一类?放哪个架子上卖?”
谢南枝说:“就放在医书旁边也行,或者单独摆个架子。”
掌柜摇头:“大殷朝开国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专门给养孩子写的书。谁买?妇人家的东西,人家要买也是买本《女诫》《内训》,哪有人花钱买这个。”
跑了几家,说辞都差不多。
有个年轻的伙计倒是多看了几眼,叹了口气道:“谢娘子,不瞒你说,你这书写得是好,可它不伦不类啊。没有准确定位,摆出去人家不知道该怎么挑。”
谢南枝想了想,觉得人家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可这书是她一个字一个字熬出来的,就这么放着不印,她不甘心。
晚上回去跟严婷商量,严婷说:“要不,咱们自己印?”
这话点醒了谢南枝。
她算了算手里的积蓄,这半年多攒了不少银子。
自费印书是够的,只是印出来之后能不能卖出去,她心里也没底。
她又跑了一趟印坊。
这次没去找书商,直接找了城东一家印坊。
掌柜姓周,是个老实人,听谢南枝说要印五百本育儿书,先愣了一下,问:“五百本?你确定?这可不是小数目,印出来堆在家里,卖不动可就都砸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