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渐平息，冰渊深处的天色从灰白转成一种沉甸甸的暗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上缓慢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也收走了。
墨轩押着黑袍人走在队伍末尾，偶尔用脚尖踢一下黑袍人的后脚跟，提醒他别掉队。
黑袍人还算老实，垂着脑袋，兜帽把那张枯槁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偶尔从兜帽缝隙里漏出的一两缕目光，会飞快地掠过顾念念的背影，又在墨轩察觉之前缩回去。
顾念念走在队伍中段，怀里抱着幼蛟，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脚下是碾碎的冰屑和化了一半的雪水，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朝前面走着的萧易寒问：“那会儿冰面上的话，他说我娘是上古遗脉，是真的吗？”
萧易寒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是真的。”
“那你见过我娘吗？”
顾念念追问。
“没有。”
萧易寒这回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
“我陨落的时候，你娘还没出生。”
“那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萧易寒这一次沉默了一会儿，步子慢了半拍，然后才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
“我能感应到古卷上的气息，和你的气息有一丝相似。上古遗脉的气息很特殊，不容易伪造。”
顾念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幼蛟，小家伙已经彻底睡着了，鳞片贴着她手心微微起伏，呼吸绵长均匀，琥珀色的竖瞳闭合着，偶尔抖一下尾巴尖，像是在做什么梦。
白灵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在幼蛟身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幼蛟的尾巴上，也合上了眼。
星元走在旁边，把折扇收进袖中，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顾念念怀里那团睡得正香的幼蛟，嘴角翘了一下。
“这小东西倒是心大，刚才那一番折腾也没把它吵醒。”
顾念念也弯了弯眉眼：“可能是太累了。”
“谁不累呢。”
星元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折腾了一天一夜，又是傀儡又是老怪的，我就想找个地方坐下喝口茶。”
“再走一段，前面有个避风的山坳。”
萧易寒忽然出声，抬手指了一下前方偏左的方向。
“我在秘境里走过几次，那个位置地势低，有天然岩壁挡风，适合修整。”
“你走过几次？”
顾念念好奇地问。
“前世的时候来过。”
萧易寒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地貌有些变化，但大致的轮廓还在。”
顾念念“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她心里其实还有几个问题，比如古魔为什么要来天渊秘境，比如他的骸骨为什么会散落在冰渊里，比如那份古卷到底还缺了什么关键内容。
但她想了想，又把这些问题咽了回去。
这些事萧易寒不说，她可以自己慢慢看，慢慢想。
一行人沿着萧易寒指的方向又走了约莫两刻钟，果然看到一处低矮的山坳。
三面被灰白色的岩壁环绕，像一只半合的手掌，挡住了从冰渊方向吹来的寒风。
地面虽然还是冰层，但比外面平整许多，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碎雪，踩上去不至于太滑。
墨轩把黑袍人押到山坳最内侧的岩壁下，用灵力凝成一道禁制将他圈在里面，然后自己走到外圈坐下，背靠着岩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能歇会儿了。这一整天又是跑又是打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星元选了一个稍微高些的位置坐下来，折扇摊开搁在膝上，转头看了一眼被禁制困住的黑袍人。
“那老东西要一直带着？”
“带着。”
萧易寒走到山坳入口处站定，没有坐下。
“他身上的东西还没挖干净。而且，这种活着的线索比死了的更有用。”
顾念念在岩壁下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怀里幼蛟换个姿势继续睡，白灵蜷在她脚边也合了眼。
桃夭和小六则凑到一起，小六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灵石，两块塞给桃夭，剩下的自己抱着吸，一人一器灵吸得不亦乐乎。
顾念念看着它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仰起头来，望着山坳上方露出的一小片天空。
天渊秘境的天空和外界的天空不一样，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均匀的灰蓝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着。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头开口。
“我忽然觉得，秘境里的这些事情，好像都不是偶然发生的。”
星元正要喝茶，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你发现什么了？”
“我们在灵脉矿里挖到了小六，在杂役院外遇到了大师兄，在秘境里碰见了大牛牛，又遇见了萧易寒的骨头，还有你的七宝花。”
顾念念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语气认真得像在算一道算术题。
“一件两件是巧合，这么多件凑在一起，就不太像是巧合了。”
星元想了想，把茶喝了一口，然后说：“小师叔说得有道理。这些事儿前后串起来，确实像有一条线在牵着走。不过，至于是谁在牵这条线，现在还说不好。”
萧易寒站在山坳入口，背对着他们，没有说话，但顾念念注意到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听。
顾念念把幼蛟放在自己膝上，伸手轻轻抚过它的鳞片，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其实，不管是谁在牵线，我都不太在意。只要能让我找到想找的答案，被人推着走几步也没什么。反正好处都是我们自己的，也没有什么损害。”
星元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难得没有接话调侃，只是安静地看了顾念念片刻，然后移开目光，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
山坳里安静下来，只有碎雪被风吹动的声音，和墨轩偶尔翻身的动静。
夜色渐渐深了，冰渊上方的天幕从灰蓝转为深黑，没有星光，只有一层淡淡的冰光从冰面下方透上来，映得整个山坳笼罩在一层浅淡的冷色调里。
顾念念靠着岩壁闭目养神，幼蛟窝在她怀里，白灵蜷在她脚边，桃夭和小六一左一右挨着她，各自抱着灵石吸。
墨轩也靠着岩壁打起了盹，鼻息声微沉。
星元半靠在石壁上，折扇搁在膝头，目光半阖，呼吸均匀。
萧易寒依然站在山坳入口处，没有坐，也没有靠，只是安静地站着，望向外面的冰原。
直到后半夜，山坳深处的禁制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墨轩几乎是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瞳孔锐利地转向禁制的方向。
黑袍人还蜷在原地，没有任何异动，但兜帽下面的目光正透过夜色，直直地落在顾念念的方向，眼底那点算计的光芒一闪而过，又迅速熄灭。
墨轩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重新阖上眼，但耳朵微微转动，始终没有真正放松警戒。
夜风贴着冰面吹过山坳口，卷起一小片碎雪，在萧易寒脚边打着旋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