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冰渊比白天更安静，也要冷的多。
顾念念歇息的地方三面岩壁环抱，风和冷被这些岩壁挡去了一大半，山坳里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和碎冰偶尔凝结的咔嚓细响。
顾念念靠着岩壁，半睡半醒之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当这种感觉再次来临时，她猛然睁开眼。
夜色正浓。
墨轩靠在岩壁上睡着了，鼾声沉重而有节奏。
星元半倚着另一侧的石头，折扇搁在膝头，呼吸均匀，显然也在休息。
白灵蜷在她脚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幼蛟趴在她怀里，睡得四仰八叉，鳞片贴着她的手心微微起伏。
顾念念的目光越过这些身影，落在山坳最深处那道禁制上。
黑袍人还蹲在里面，姿态和先前一样，缩着肩膀低着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上去安分得不像话。
但顾念念注意到他袖口底下有一小片黑色的碎屑，那碎屑的形状和颜色和禁制边缘的符文残片很像。
她的目光在那个小细节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没有出声。
萧易寒还站在山坳入口处，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冰原方向。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几乎和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只有衣摆边缘偶尔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紫色光泽。
顾念念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悄悄把幼蛟换了个姿势抱好，轻手轻脚地从岩壁下站起来。
她踩碎雪的动静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引起了几声动静。
萧易寒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小师叔醒了？”
顾念念走到他旁边站定，和他并肩望向山坳外面的冰原。
“一直没睡熟。”
“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人说的古卷。”
顾念念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碎冰，语气里带着点困惑。
“他说古卷缺了几页，是被他故意藏起来的。你觉得他会把缺页藏在哪里？”
萧易寒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来看了顾念念一眼。
紫红色的瞳孔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深邃，但那道光并不冷，反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温和。
“你很在意那些内容。”
“那是关于我娘的。”
顾念念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她，老乞丐捡到我的时候，他以为我是普通的凡人小孩，仙人爹爹找到我的时候也没说跟我提过她。现在忽然有人告诉我她是什么上古遗脉、为了生下我献祭神魂，我当然想知道更多。”
萧易寒收回目光。
“缺页的事情，不急，会弄明白的。”
“怎么弄明白？”
“古卷缺页不是物理上的撕毁，是被一种封印术隐藏了。只要找到施术者留下的印记，就能反向追溯。”
顾念念眨了眨眼：“那你能找到吗？”
萧易寒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弯了那么一下。
“能。但需要时间。”
“那就等。”
顾念念说得很干脆。
“反正秘境还有一天多才关闭，不着急。”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在山坳口，望着外面那片深蓝色的冰原。
风又吹了一阵，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顾念念把幼蛟往怀里拢了拢，打了个小哈欠。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某个人在地上挪动膝盖时衣料摩擦碎石的声音。
那声音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然后立刻停了。
萧易寒仍然看着前方，像是没有察觉。
但顾念念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缕几不可见的魔气沿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游向禁制的方向。
顾念念假装打了个哈欠，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借着手臂挡住的视线余光偷偷朝后面瞥了一眼。
禁制里的黑袍人正低着头，姿势和先前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
但他身侧的地面上，有一小块黑色的符文残片已经移动到了禁制边缘，几乎要碰到那道灵力屏障。
那残片正无声地啃噬着禁制的边缘，像一只极其耐心的虫子，一点一点地磨穿屏障。
顾念念收回目光，没有声张。
她打了个哈欠，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好冷，我先回去了。”
萧易寒仍然看着前方：“嗯。”
她抱着幼蛟走回岩壁下，靠着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拢了拢衣摆，把脸埋进幼蛟暖融融的鳞片里，闭上眼。
但她没有真的睡着。
她借着睫毛缝隙透出的那一点微光，注意着禁制的方向。
萧易寒也没有动。
那小块符文残片花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终于将禁制边缘磨出一个小孔，刚好容一缕黑气钻过。
黑袍人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袖口里渗出极细的黑色细线，沿着地面无声地向前蔓延，目标明确，直奔顾念念怀里幼蛟的方向。
顾念念又打了个哈欠，翻身换了个姿势，把幼蛟换到了靠岩壁那侧的怀里，无意中避开了那根黑色细线的前进轨迹。
黑线停住了。
片刻后，它缓缓收回，像一条被烫到舌尖的蛇。
顾念念闭着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山坳里的夜色依然安静，鼾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亮得比预想中晚。
冰渊上方的天空从深黑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蓝，光线昏暗，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
碎雪在地面堆积，边缘泛着冰层折射的冷光，整个山坳像一只半合拢的灰色手掌，把外界的光和气都挡在外面。
顾念念睁开眼的时候，白灵已经醒了，蹲在她面前舔爪子，碧蓝色的眼睛映着天光，清澈而平静。
见她醒了，白灵轻轻叫了一声，尾巴尖朝禁制方向扫了一下。
顾念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禁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岩壁上残留的灵力痕迹和一小块凌乱的碎石残渣。
黑袍人不见了，他蹲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浅的拖拽印记，像是什么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挪走了。
墨轩站在禁制旁边，脸色发黑，眉头拧成疙瘩，一拳捶在岩壁上。
“娘的，让那老东西跑了！”
星元也醒了，这会儿正蹲在禁制边缘查看那块碎石残渣，指尖捻起一点残余的黑色粉末闻了闻，眉头微皱：“禁制是从内向外腐蚀的，这老家伙藏了好东西。他手里有专门破禁制的灵材，配合符文残片一点一点啃，花了整夜的时间。”
墨轩更生气了。
“我明明一直盯着他的！怎么就没看见他动！”
“因为他没动。”
萧易寒的声音从山坳口传过来。
“他用的是一具分身。真身早就换走了，留在禁制里的只是一具纸傀儡，你看到的动静都是那具傀儡在演。”
墨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把岩壁捶得更重了：“那他跑了多久？”
“大概一个时辰。”
萧易寒的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
“他往秘境核心方向去了。那边灵气最浓，适合施术逃跑，也适合藏身。”
“那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星元却忽然反应过来，猛然真是盯着萧易寒。
“大师兄，你是不是故意放他走的？”
说着他逼近一步。
“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偷偷瞒着我们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