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靠在青铜掩体上，看了一眼左肩。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带伤拿冷兵器对轰重型装甲，没有任何胜算，纯粹送命。
机甲踩着沉重的步伐逼近，金属脚掌碾碎地上的岩石残骸。退路全被封死。
转管机枪的啸叫声把整座青铜祭坛震得掉渣。
金属弹头撞在青铜历石盘上，擦出大片橘红火星。铅弹融化的铁水顺着石槽往下淌，落在地板上滋滋冒烟。
陆宴把苏棠按在凹槽深处，整个人压在她上方。
防护服被弹片撕开了三道口子。左肩那处旧伤再次崩裂，温热发黏的血顺着他的腕骨滴在苏棠的额头上。
陆宴在数数。
“二十三，二十四……转管过热还有两秒。”他贴着苏棠的耳朵，气息有些粗重，左手军刺反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在找死角。
但两台重型机甲根本没给死角。
枪声停下的那一秒，沉重的机械踏步声踩碎了地面的陶片。机甲外骨骼的伺服电机发出刺耳的高频蜂鸣，胸口两侧的折叠导轨朝外张开。两团幽蓝色的光斑正在炮口聚拢。
粒子炮在蓄能。
苏棠贴在冷硬的地面上，眼皮跳得厉害。
七岁小孩的身体太轻，骨头太脆。陆宴真要跟这玩意儿硬拼，十条命也得交代在这里。她脑子里盘算得飞快：地底重力异常，机甲动力中枢的散热孔全在背部，但现在正面迎敌，跑不过光束。
得让这两坨铁疙瘩自己烂掉。
“呜哇——！”
苏棠突然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她手脚并用，从陆宴的胳膊底下拱了出去。
陆宴伸手去捞，只抓到了背带裤的一角：“糖糖！回来！”
苏棠根本不理。她闭着眼睛往前滚，手掌在碎石堆里划破了皮，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第七科钛合金铭牌在半空中乱甩。
“饭卡！我要刷饭卡！”她嘴里嚷着毫无逻辑的童言童语，两只小手攥着铭牌，对准祭坛中央那座微缩梯田的青铜底座乱戳。
两名机甲驾驶员在扩音器里笑了一声。
“陆宴，你带个弱智下来挖古董？”
驾驶员的右臂抬起，瞄准了地上的小女孩。
就是现在。
苏棠手腕一抖，钛合金铭牌没入微缩梯田边缘的狭窄暗槽。
那是排水口，也是古蜀祭司用来放血祭祀的导流槽。
高维合金与三千年前的青铜卡槽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机件闭合的轻微脆响被机甲充能的噪音完全掩盖。
气泡微缩梯田内的金色稻穗晃了一下。
它没有发光，而是向下沉降。
排气阀的声音噗的一声响开。
一股浓稠的黄白色雾气从梯田底部的环形管道喷了出来。没有火，没有炸响，那是一股极酸极涩的气味，带着烂树皮和陈年积水的泥腥味。
雾气撞上了两台机甲。
驾驶舱的红色警告灯亮成一片。
“环境气体异常！强酸浓度……不对，这不是酸！”驾驶员的声音变调了。
钛合金外壳没有任何损坏，但液压传动轴里的密封橡胶在三秒内溶解成了黑水。紧接着，高压油管硬化开裂，乳白色的液压油喷溅在机甲关节上，遇上雾气，直接凝结成了豆腐渣一样的白色硬块。
那是专门用来降解地底坚硬矿结的远古共生酶。
现代机甲的高精度液压阀，根本承受不住生物酶的暴烈反应。
嘎吱！
两台机甲的膝关节轴承咬死，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胸口的粒子炮充能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八十九，伴随着几声噼里啪啦的短路声，蓝色光团缩了回去。
两尊钢铁造物僵直在原地，成了一动不动的铁棺材。
驾驶员在舱内拼命拍打操控台，手动脱离装置卡死，连逃生舱门都弹不开。
苏棠还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指却悄悄搭在地砖边缘，给身后的男人留出了进攻路线。
臭爸爸，还不动手。
破空声响了。
陆宴没给机甲重启的机会。他踩着断裂的石柱借力跃起，身体压得极低，像贴地滑行的燕子。左肩的血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他没有攻击厚重的胸甲，右手的军刺顺着外骨骼头盔与躯干连接处的观察窗缝隙，狠狠掼了进去。
军刺搅断了主控光缆。
机甲驾驶员的惨叫声闷在头盔里，戛然而止。
陆宴顺势翻滚卸力，落在第二台机甲背后，抬脚踹在对方已经钙化的膝关节软管上。
重达数吨的机甲轰然歪倒，砸碎了半边青铜祭台。陆宴反手抽出一枚战术手雷，拉掉引线，塞进了机甲背部的散热格栅。
他后退两步，把地上的苏棠一把抄进怀里，背过身去。
闷响在机甲内部回荡，黑烟从甲片缝隙里涌了出来，彻底没了动静。
石殿里安静了。
只剩下青铜溶液滴落的声响，还有陆宴粗重的喘气声。
他没松手，右臂勒着苏棠的肋骨，力道很大。
“饭卡？”陆宴低头看她，下巴上的汗混着血滴在她的鼻尖上，“第七科的特勤铭牌，你当饭卡刷？”
苏棠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擦脸，顺便把眼泪全抹在陆宴残破的高定西装上：“动画片里都是这么演的，插进去就有奥特曼。”
陆宴没拆穿她。
他盯着那个已经停止喷雾的微缩梯田。
暗槽里的铭牌已经被挤压变形，但整座青铜梯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水。那些金色的泥土向中心收拢，最后啪嗒一声脆响，外层的青铜基座碎裂脱落，里面滚出一颗巴掌大的镂空青铜种子盒。
种子盒表面刻着盘旋的云雷纹，正散发着温热的温度，咕噜噜滚到了苏棠的皮鞋边。
苏棠弯下腰，捡起来塞进自己的背带裤大口袋里。
沉甸甸的，贴着大腿，热得像个暖手宝。
这东西脱离了地底的古蜀气泡，暴露在现代空气里，活性在衰减。它需要地热，需要温度适宜的恒温泥土供养，否则里面的母体真菌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陆宴看着她把东西装好，没伸手抢。
他走到倒地的机甲旁边，单手拽下驾驶员腰间的战术平板。
屏幕亮着。
全息投影展开，是一张标注着大量红色感叹号的三星堆地底渗透图。
图谱的最顶端，连通着地表。
一个鲜红的十字标，精准钉在陆氏集团私人农业基地的核心温室下方。
“孟山农业把开采阵列架到我农场门口了。”陆宴盯着平板上的倒计时，声音冷了下来。
地面上的温室，是陆宴用来培育特殊作物的绝密试验场。
孟山农业那帮人没在地下堵死他们，转头就带人去抄他的老巢。
“走。”
陆宴扯碎衬衫下摆，粗糙地把左肩的伤口扎住，弯腰把苏棠扛在没受伤的右肩上。
“爸爸，我裤兜好烫。”苏棠趴在他背上，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
种子盒的温度在升高。
“烫着就扔了。”陆宴迈步跨过机甲残骸，朝地表通风井走去。
“不扔，这是我捏的泥巴泥娃娃。”
苏棠把手按在口袋上，掌心里满是青铜盒传来的震动。她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跟这只盒子同频共振。那种感觉很难受，骨头缝里隐隐发痒，像是要脱离这具七岁幼童的皮囊，强行拔高。
她得压住。
通风井的爬梯就在前面，锈迹斑斑。
陆宴把军刺咬在嘴里，单手扣住铁栏杆，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了重型推土机的轰鸣声。
孟山农业的人已经进场了。
头顶的岩层掉下一块脸盆大的碎石，擦着铁架砸进浑水里。
孟山农业那台黄色涂装的重型掘进机还在运转，合金钻头把前方的支撑岩壁硬生生磨穿了一个大洞。打穿岩壁的瞬间，滚烫的泥浆连同地下水喷涌而出，水位涨得飞快，转眼漫过了脚踝。
苏棠抹了一把溅在眼皮上的泥浆，心里骂了一句粗话。这双小黄鸭雨靴是早上刚换的，水温估计有五十度，再泡一会儿脚皮都得蜕层皮。孟山这群人为了抢地底下的东西，连地下暗河的承压层都敢直接拿钻头硬怼，简直嫌命长。
陆宴弯腰伸手，拽住她背带裤后面的提手，单手把她拎到了自己肩膀上坐着。
“抱紧脖子，别乱动。”陆宴衬衫湿透贴在脊背上，声音发哑。他抬头看了一眼被落石砸塌的退路通道，脸色阴沉，“后路堵死了。”
苏棠趴在他肩头，两只沾满稀泥的小手在他高定衬衫上印了两个巴掌印。她没工夫心疼他的衣服，眼睛盯着被钻头震碎的祭祀神坑中心。
碎石和泥浆被水流冲开，露出一截黄澄澄的长条物件。
长约一米四，直径有两指粗，通体是纯金铸造的质感。表面的泥巴被水冲掉后，显露出上面镂空的鱼纹和鸟纹，底端是一个带螺纹的尖锥。
那是三星堆古蜀神坑的中枢钥匙。
苏棠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第七科存档的古蜀地宫图谱。孟山的人以为地底下只有高浓度有机土壤，其实这整座溶洞在三千年前是个巨大的磁控地热泄洪井。这根金杖不是装饰品，是一个纯物理机械阀门的摇杆。如果不把阀门复位，这片地热水压失衡，十分钟内就能把溶洞变成高压锅，把他们两个连骨头带肉炖烂在里面。
得把那东西拔出来，插到底下的地眼去。
苏棠拍了一下陆宴的脑门，扯着嗓子喊：“金箍棒！我的！”
陆宴被她拍得偏了一下头，反手拍在她屁股上：“闭嘴，逃命都来不及，要什么金箍棒。”
“我就要！齐天大圣的！”
苏棠两只小短腿一蹬，从小黄鸭靴子里滑脱出来，借着陆宴肩膀的力道往前一滚，整个人顺着斜坡直接出溜进了泥水里。
陆宴骂了一声，伸手抓空了，只扯掉她一只脏袜子。
“糖糖！你掉钱眼里了？这能值几个钱？”陆宴踩着滚烫的水大步冲过去。
苏棠连滚带爬扑到坑边，两只泥手死死抱住金杖的中段，两腿蹬着滑溜溜的石头使劲往外拔。太沉了，这具七岁小孩的身板肌肉力量有限，金杖卡在岩缝里纹丝不动，反倒把她手心磨破了一层皮。
陆宴几步赶到，弯下腰，一手掐住她的后领把她往上提，另一只手扣住金杖的顶部，咬着牙发力往外拽。
“放手！要钱不要命的小矮子！”
“不放！拔出来能卖好几千万！”苏棠假哭干嚎，两只手死死箍住杖身往反方向借力。
两个人贴在一块儿，浑身都是泥，力气往一处使。
卡死在石缝里的金杖发出咯吱一声脆响，猛地松动脱落。水流冲得两人脚下一滑，苏棠顺势倒在陆宴怀里，双手抱着金杖底端，借着身体下压的重量，精准地把底部的尖锥狠狠捅进脚下露出的一方六角形凹槽里。
咔哒。
那是重型青铜齿轮咬合的金属锁死音。
苏棠只觉得脚底下的岩层狠狠一震，耳膜被强烈的气压变化震得嗡嗡作响。
原本向下倒灌的滚烫地下水停顿了半秒。紧接着，整个溶洞内的碎石和水珠开始反方向脱离地面，悬浮在半空中。
地磁极性反转了。
失重感骤然袭来，苏棠双脚离地飘了起来。还没等她适应这种漂浮感，凹槽下方的地热喷泉爆发出一股极强的上升水压。
巨大的水柱变成了一个向上的推进托盘，推着两人顺着贯通地表的竖井垂直冲了上去。
上方十几米处，孟山农业重达几百吨的履带式掘进机还在拼命往下压。逆流而上的水压和地磁反推力迎面撞上了钻头，整台庞然大物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
底盘受不住下方的冲击力，履带当场脱轨，整台机器被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水柱硬生生顶得倒扣翻转，砸在一侧的石壁上，滚落进塌方废墟里。
气流在井道里刮得跟刀子一样。
苏棠背上那个廉价的帆布小背包被挂在岩壁凸起的尖石上，刺啦一声裂成两半。
包里的东西散落出来：吃剩的半块压缩饼干、几颗水果硬糖、还有一块扁平的黑色圆形金属盖。
那是第七科专用战术目镜的防尘盖。航空铝材质，背面的边缘用激光微雕刻着一个小小的代号字母——“K”。
苏棠人在半空，伸手去捞没捞着，心里咯噔一下。
陆宴在失重气流中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扯进自己怀里，用后背替她挡住了迎面砸来的泥水和碎石。
与此同时，陆宴伸出长臂，在杂物落下的轨迹中凌空握住了那个翻滚的黑色圆盖。
金属盖落在他掌心，带着地底特有的冰凉感。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
防尘盖内侧的微雕字母在反光中显现得很清晰。那不是民用玩具，是第七科高级指挥官特配装备的专属配件，这种激光刻印工艺他以前见过很多次。
陆宴抓着金属盖的手收拢，五指骨节泛青。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按在胸口上的小女孩。
苏棠脸上全是泥，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嘴里还在吐泡泡假装被水呛到，一副被吓傻了的蠢样。
但他没松手。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个七岁小孩的随身背包里。
她的个人装备由特勤局后勤库统一造册封存，这种私人定制的防尘盖全球只有两个，是当年她从边境任务活着回来时，陆宴亲手交给她的。
陆宴把防尘盖压在掌心里，锋利的边缘硌着皮肉。
苏棠趴在他心口，能感觉到这男人原本规律的心跳跳得极快。她眼珠子微微转动，余光瞟到那枚金属盖已经被陆宴塞进了他湿漉漉的西装裤口袋里。
完了，掉马的边缘。
上升的水流速度越来越快，狭窄的竖井通道内回荡着气流尖锐的哨音。
头顶上方透出微弱的光线。
原本覆盖在地表井口的钢筋水泥封板被几千吨反冲的地下水硬生生顶飞，碎裂的水泥块砸向四方。
“抱头。”陆宴冷声开口，屈起手臂将她的脑袋死死护在臂弯里。
哗啦！
两人随着冲天而起的巨大水柱冲出了地表井口。
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喷涌而出的古蜀地热水在农场上空散开，落成一场带着硫磺和泥土气息的暴雨。
这股地下水里混杂着祭祀神坑沉积了数千年的古蜀矿质与活体微生物，刚一落地，原本干裂焦黑的农场泥土就开始迅速吸收水分，枯竭了半年的主渠瞬间被淡绿色的活水灌满。
陆宴在半空中调整姿态，抱着苏棠滚落在温室大门外的草地上。
草皮是干硬的，泥浆溅了两人一脸。
陆宴单膝跪地，咳出两口呛进喉咙的泥水，第一件事是低头看怀里的人。苏棠紧闭着双眼，两只泥糊糊的小手揪着他的领带，嘴唇发白，看起来像个被水泡发了的面团。
“没死就起来。”陆宴拍了拍她的背，力道不算轻。
苏棠猛地咳了一声，哇地吐出一口带着沙子的脏水，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嗓门扯得老高：“坏爸爸！我的金箍棒掉井里了！你赔我钱！”
陆宴原本紧绷的神经被她这声干嚎扯得生疼。他松开手，任由她一屁股坐在泥浆里，自己则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口袋里的硬物沉甸甸地贴着大腿。
陆宴抬手抹掉眼皮上的水珠，没去看地上的苏棠，目光冷冷地投向正前方。
主温室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五辆黑色防暴车。
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封锁了农场入口，胸口佩戴着联合农业协会与特别法庭的徽章。在他们身后，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领头的中年人挺着啤酒肚，胸口别着孟山农业大中华区的金质胸针。
中年人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皮笑肉不笑地迈过地上的泥水坑，走到陆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陆总，命真大，这么深的地层坍塌都能活着爬上来。”
中年人抖了抖手里的文书，身后两个法警立刻上前一步，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陆宴的胸口。
“正式通知你，孟山农业与协会接到实名举报，陆氏涉嫌在私人农场内部非法采掘国家古遗迹、破坏地下公共水网。”
中年人盯着陆宴湿透的衬衫，又扫了一眼坐在地上抹眼泪的苏棠，扯了扯嘴角。
“你的私人农场现在被依法查封了。温室里的所有试验样本，包括那株神树，全部由孟山农业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