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协会查封令。看清楚红章。”
盖着钢印的A4纸戳到了陆宴鼻尖前。距离不到半寸。
雨还在下。从地下通道倒灌出来的雨水全是硫磺味。
“赵主管消息挺灵通。”陆宴撩起眼皮，把身体重量压在右腿上，“我前脚刚从地底下爬出来，你后脚就上门。孟山现在的业务范围，连趁火打劫都包了？”
赵凯收回手，用两根指头弹了弹手里的查封令。
“少废话。程序合法。你这农场涉嫌地下非法勘探，存在高危生态污染风险。协会授权孟山全面接管。”赵凯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抬起下巴，“让开。别给脸不要。我身后的人枪栓可是拉开的。”
怀里的苏棠满身泥浆，脸埋在陆宴颈窝里，一动不动。
没人知道她在盘算什么。
苏棠两腿一蹬，从陆宴怀里挣开。
陆宴没抓住她。左边伤口扯了一下。
扑通。
“赔我的金箍棒！”
一声破音的干嚎穿透了雨幕。
十二个武装人员齐刷刷把枪口一压。
赵凯皱起眉头，往后退了半步。
她把脸使劲蹭在赵凯的裤子上。黑泥、口水、地底发酵的酸臭味，全抹在了那条布料考究的裤腿上。
“哪来的野孩子！滚开！”
赵凯低头看着自己被毁掉的裤子，胃里一阵翻腾。他抬起右脚，想把这团散发着恶臭的泥巴踹下去。
苏棠顺势在地上滚了半圈，避开那一脚。
左手趁着翻滚的死角，伸进自己的裤兜，掏出那块沾满口水的青铜废料。
顺着赵凯抬腿的动作，她一把将废料塞进了赵凯低垂的西装外口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把她拉开！扔远点！”赵凯连退三步，拍打着裤腿上的泥巴印，满脸嫌恶。“陆宴，你养的这什么疯丫头？”
苏棠的后槽牙合拢。
藏在舌尖下的半块大白兔奶糖碎了。
她咬破了舌尖。
甜腻的糖浆混着血丝，顺着食道往下咽。高浓度的糖分和特殊血液气味通过汗腺挥发，形成一种只有远古生物能接收的极高频生物电场。
成了。
赵凯拿出手帕擦了擦手，重新展开手里那张查封令，清了清嗓子。
“我没时间跟你耗。现在宣读联合协会……”
纸面起泡了。
那张印着红戳的A4纸，右上角冒出一个绿色的水泡。紧接着，水泡迅速蔓延成一片。
纸张的纤维在几秒钟内解体，变成了一滩绿色的黏稠液体。
红色的印章最先被分解，散发出一股酸菜缸发酵了十天的刺鼻恶臭。
“这什么东西？”赵凯手腕一抖。
那滩绿毛菌液不仅没掉下去，反而顺着他的无菌手套往上爬。
啪叽。
一大团发酵的绿色菌液在半空中散开，直接糊在了赵凯的鼻梁和嘴巴上。
酸臭味直冲脑门。
“呕——”
赵凯胃里一阵翻滚，直接弯腰干呕。他伸手去抹脸上的东西。
手刚碰到西装侧口袋，口袋里那块青铜废料也在真菌的快速氧化下膨胀变形。布料被撑破。
当啷。
一块形似猪槽的破铜烂铁砸在皮鞋边。
查封文件没了。
变成了一滩涂在他脸上的厨余垃圾。
陆宴等的就是这个空隙。
左肋的痛觉被他强行切断。
他左脚往前滑出半步，身子前倾，右手探出。
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赵凯还在抹脸的右手腕，往外一翻。
骨节错位的脆响。
“啊！”赵凯膝盖发软，跪在泥水里。
“全别动。”陆宴顺势把赵凯压在膝盖底下，左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红砖，抵在赵凯的后脑勺上。
十二把高频枪再次抬起。
陆宴拿砖头敲了敲赵凯的脑袋。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武装人员，语气平平，“没红头文件。带着武装人员。这叫私闯民宅。”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块变了形的破铜猪槽，又看了看赵凯脸上的绿毛菌液。
“还随身携带不明生化污染源。赵主管，你在我院子里放毒，我属于正当防卫。”
赵凯半张脸沾着散发恶臭的菌液，右手被死死拧在背后。他张着嘴，吸进一大口酸臭气，又是一阵干呕。
“你……陆宴，你敢动我。文件……系统里有备份！”
队长收到通讯器里的回执。
查封令原件毁损，强闯不合规。
他抬起手，打了个手势。十二个人慢慢后退，枪口朝下。
陆宴松开手。
赵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边拿西装袖子擦脸，一边往后跑。他带来的队伍迅速撤出农场的铁丝网外。
泥泞的草地。刺眼的阳光穿破云层照下来。硫磺味的地下水雨还在稀稀拉拉地飘。
强烈的明暗对比下，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荒诞滑稽的闹剧。
陆宴走到苏棠面前。
小丫头脸上全是黑泥，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看着地上的破铜猪槽发呆。
陆宴蹲下身。
风吹过。
除了泥土腥气和硫磺味。
空气里飘来极淡的甜腻味。
远处的铁丝网外，赵凯抢过队长的通讯器，气急败坏地吼叫。
“没文件也给我上！封锁主温室！”
十几个武装人员重新端起枪，如狼似虎地踹开了主温室的玻璃大门。
陆宴站起身，把苏棠拎到身后。右手摸向腰间的枪。
但门开的那一瞬间。
冲进去的武装人员没有开火。他们集体停在原地，像被水泥浇筑成了石雕。
“找主根。”领头汉子朝身后打手势，“拿冷冻箱装。活体细胞如果带不回实验室，你们这个月的安家费全扣。”
几名套着外骨骼装甲的雇佣兵大跨步往前冲，手里的液压剪和切割器对准了温室正中央的培育池。
真行。
苏棠蹲在花架后头，翻了个白眼。孟山这帮杂碎在境外抢惯了，到了境内也改不掉这毛病。
问题是陆宴还在后头站着。
苏棠眼珠转了半圈，
她手脚并用从花架缝隙里钻出去，连滚带爬奔向温室西北角。
那地方停着一台生锈的东方红老式农用拖拉机，车斗里堆满了泥炭土和废铁管，正好挡在承重柱后方。
陆宴没拦她。他站在破损的温室门边，单手扯掉已经扯烂的领带扔在脚边，视线在温室里转动，看着孟山那些人拆卸支架。
苏棠一骨碌爬上拖拉机的驾驶座。
她抓紧生锈的方向盘，嘴里发出“滴滴滴”的拟声词，身体前倾趴在方向盘上，胸口挂着的那枚小核桃大小的硬物死死顶在光缆外层金属皮上。
太阳神种。
在接触到电缆外皮的刹那，苏棠体内的葡萄糖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被抽干。
她胃里一阵抽搐，泛起一股恶心感，指尖迅速变得苍白冰凉。但胸口的热流顺着金属套管直接灌进了地底。
培育池里的泥土突然跳了起来。
不是被风吹的，而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孟山负责采样的技术员刚把切割锯压在树根表皮上，锯齿还没切破外皮，地砖猛地向上一拱。
“怎么回事？地压异常？”技术员低头去看外骨骼的手腕显示屏。
屏幕上的压力读数直接爆了表。
一根粗壮的深青色枝干从水泥地面底下顶了出来。
它不是木头。表面覆着一层硬结的青绿质感，看着跟出土的青铜器一模一样，但内部却顺着纤维管道流动着金黄色的活体汁液。
枝干以极其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往上蹿，顺着温室顶棚的合金钢架缠绕、并拢、硬化。
现代工程钢架和这些远古菌丝交织在一起，发出金属扭曲声。
不过两三秒的功夫，一棵主干直径超过两米、高近十米的树状结构直接顶穿了温室的玻璃吊顶。
主干向外分出九根粗大的侧枝。每根侧枝的末梢都挂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物，外壳剥落后，露出里面缩成一团的金黄色活体。
那东西长着尖喙、长尾，还有三只短足，活脱脱就是三星堆一号神树顶上的铜鸟，却在微微颤动，分明具有呼吸机能。
在场的孟山雇佣兵全停住了脚步。
“这是什么玩意儿？”领头汉子仰着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九只金乌形态的发光果实同时亮起。
空气里没有任何火星，但刺鼻的臭氧味迅速弥漫开来。
神树枝桠顶端猛地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脉冲。
“滋——”
领头汉子耳麦里传出极度尖锐的啸叫，震得他耳膜直接渗出血来。他一把扯下通讯器扔在地上，通讯器落地的半空中就爆出一小团黑烟，塑料外壳当场熔化变形。
紧接着是外骨骼装甲。
所有佣兵背后的锂电池模块在同一时间发红发烫。
“脱衣服！快脱！”
有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太迟了。
外骨骼内部的伺服电机被高频生物电场彻底击穿，原本辅助发力的机械关节瞬间卡死。
高频电流顺着外骨骼的金属贴片打进皮肉。
温室里充斥着焦糊味和皮肉被电击的抽搐声。七八个大汉倒在泥浆里疯狂翻滚，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嚎叫，连爬带滚地朝温室破损的缺口外面蠕动。
剩下的三四个没穿重型装甲的后勤人员，连冷冻箱都顾不上拿，扔下手中的切割锯，屁滚尿流地撞开门框逃命。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武装劫掠，前后不到一分钟，变成了一场溃逃。
孟山负责人趴在泥水里，身上的定制西装沾满了黄泥。他一条腿被短路的外骨骼夹板卡住，疼得直打哆嗦，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一双擦得没有一丝灰尘的黑色皮鞋停在他眼皮子底下。
陆宴慢条斯理地解开残破西服的另一侧袖扣，把衬衫袖管整整齐齐地挽到手肘上方。
“陆、陆总……误会……”负责人仰起头，满脸是血，泥水顺着鼻尖往下淌。
陆宴没听他把话说完。
他抬起右脚，鞋底结结实实地印在负责人的下巴上。
负责人整个人贴着泥地滑飞出去，直接撞穿温室外围的木质篱笆，一路滚到马路牙子旁边的臭水沟里，半天没爬起来。
温室里安静下来。
头顶那棵由合金与青铜质感菌丝构成的巨树，光芒正在慢慢暗淡，枝头的三足金乌果实缩回了厚厚的苞叶里，重新伪装成枯萎的枝桠。
苏棠缩在拖拉机座垫后头，双腿发软。
失算了。
这枚太阳神种消耗的能量远超预估，她现在的血糖水平估计已经跌破了生理极限。手心冰凉一片，额头上全是虚汗。
她偷偷把手伸进裤兜，想摸一颗大白兔奶糖救命，结果摸了个空。
空的。
之前为了哄温室外头那几个看门的老头，糖全发出去了。
完蛋。
苏棠后背贴着拖拉机生锈的铁轮子，滑坐到泥坑里。
她抬起沾满黑泥的右手，往前抓了一把，抓到一截笔挺的西裤裤管。
布料是高支羊毛混纺的，手感硬挺，没沾泥水，带着干燥的体温。
苏棠手指收紧，抓出两道褶子，仰起头看站着的男人。陆宴居高临下站着，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垂眼瞅她。
“爸爸……”苏棠从嗓子眼里挤出气音，声音又细又扁，“低血糖要死人了。遗产全留给你，只要一颗糖……”
陆宴低头盯着自己被抓出黑印的裤脚，眉骨压低，嘴唇动了动。
“碰瓷技术比你妈差远了。她当年躺地上敲诈，张口要的是三千七百万的油田开采权，你只要一颗糖，出息呢？”
苏棠心里骂了一句刻薄鬼。
但她清楚陆宴的底细。前线指挥官身上总会装救命的东西，按作战条例，高热量应急补给必须贴身放。
陆宴嘴上没停，身子倒蹲得利索。他动作粗鲁地扯开内衬暗袋，修长的指节夹出一根铝箔密封的扁平软管。防暴特种部队的标准配给，百分之七十浓度的浓缩葡萄糖浆，专治休克。
他拧开管帽，捏住苏棠软乎乎的腮帮子。
苏棠两边脸颊肉被挤得撅起来，嘴巴被迫张成一个小圆孔。
陆宴把软管口直接怼进她嘴里，拇指一推，浓稠发甜的胶状物全部灌入喉咙。
“咽下去，别吐我手上。”陆宴松开手，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拭手指，语气平硬，“死在温室里，我没空给你挖坑。”
甜腻的高糖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部抽搐两下，接着开始吸收。几秒钟后，原本发黑的视野恢复了轮廓，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棠喘匀了气，刚要站起来，胸口贴身挂着的那块变异真菌突然跳动起来。
跳动的频率很诡异，和上方那棵半机械神树的震动合上了拍子。
“咔哒。”
一声沉重的金属机械咬合声从泥土深处传出来。
地面开始晃动。拖拉机底盘上的泥块噼里啪啦往下掉，温室中央的地坪凹陷下去，四周的烂泥翻滚成一个漏斗形状。
陆宴单手抓住苏棠的后领，把她拎到身侧，另一只手反握备用军刺，刀刃朝外，脚底踩实了泥地。
泥浆被推开，中间升起一个青绿色的圆顶。
随着泥土滑落，露出来的是厚重的青铜构件。三个粗壮的蹄足撑在坑底，上方是一个直径超过六米的圆口大鼎。
鼎身外壁布满了狰狞的兽面纹，两边立着两只巨大的方形鼎耳，表面挂满了厚厚的绿锈和钙化结壳。
鼎口内部没有水，反而亮起一圈冷光，蓝汪汪的，照得残破的温室顶棚发青。
陆宴跨前一步，刀尖指向鼎耳：“战国前期的形制，但合金配比不对。青铜表面没有氧化剥落，反辐射涂层完好。孟山从哪个实验室刨出来的生化容器？”
在他眼里，这种密闭金属罐子里装的百分之百是高危病毒或诱导剂。
“生化你个头。”
苏棠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顶着两根干稻草爬向坑边。
她把手掌贴在鼎身冰冷的兽面纹上，袖子擦掉鼎耳边缘的污垢，露出一排细小的鸟虫篆刻痕。
“这是负熵生态烹饪舱。”苏棠手指摸过凹槽，扭头朝陆宴翻了个白眼，“三千年前古蜀先民埋在地底的自热火锅。懂不懂老祖宗的吃饭智慧？”
陆宴眉心抽动了一下：“火锅？”
“对，烹饪舱。”苏棠点着那排古文字，“底下连着地热层。看见鼎足内部的空心导管没有？那是利用地热驱动温差发电机，生成离子冷火。鼎身内衬是生物活性金属，专门用来锁住高维植物的活化酶。以前天地灵气浓的时候，先民就是用这玩意儿煮饭，普通人吃了能避百病，放现在就是无污染原种提纯器。”
她两眼放光，盯着空空如也的鼎膛。
话音刚落，温室顶棚传来一阵树枝晃动的沙沙声。
那棵由青铜菌丝包裹的神树顶端，刚刚缩进苞叶里的三足金乌果实再次探出头来。
两瓣厚实的青铜叶片张开，鸟喙形状的果蒂微微下垂，“啵”的一声轻响，喷出一大把发光的红色米粒。
米粒不大，每颗都泛着火炭一样的红光，呈抛物线落下，落进六米宽的青铜鼎内。
“滋——”
鼎底幽蓝色的冷光遇到红米，轰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明火，而是一团跳动的低温电离火焰。红色的米粒在冰冷的幽蓝火苗里悬浮翻滚，外壳迅速开裂，露出雪白的米肉。
翻滚的白气从鼎口喷涌而出。
这股气味钻进鼻腔，苏棠感觉呼吸道里火辣辣的灼烧感消失了，连喉咙里的干痒都被抚平。
陆宴握着军刺的手垂了下去。他低头看着翻滚的米粒，神情难得有些发滞。
在废土上，所有食物都带着辐射尘和防腐剂的酸臭味，连特勤队的压缩口粮也带着机油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过这样干净的谷物香气了。
苏棠吸着鼻子，趴在鼎边咽口水。
“我没说错吧？自热火锅，纯天然无添加。”她伸手在白气上方烤了烤，热气是温和的，一点也不烫手。
陆宴把军刺插回战术背心，半跪在泥地里，高定西装的下摆全泡在黑泥里。他伸出手指，在白气上方停了片刻，指尖上的污垢在气雾接触下竟然慢慢剥离，化成灰白色的粉末掉在地上。
“空气里的毒素被中和了。”陆宴低声开口，“这东西在重组周围的气体分子。”
“都说了是负熵。”苏棠撑着下巴，眼睛骨碌碌转，“地热把远古原种的活性激发出来，散出来的气带抗辐射因子，孟山那帮蠢货要是懂这个，就不会拿锯子来割树了。”
苏棠趴在鼎沿上，转过头，看着陆宴脖子上的吊坠。
陆宴察觉到她的目光，抬手把衬衫领口拢上，遮住了那块黑石头。
“看什么？”他声音冷下来。
苏棠收回视线，手掌摸了摸鼎耳，语气平淡：“没什么，看你脖子上的绳子挺结实，挂个石头不怕勒得慌。”
陆宴没接话，站起身走到温室破损的铁门边，向外张望。
外面的公路上没有警报声，孟山的残兵败将已经逃远了。但在更远的低空，两架黑色涂装的重型倾转旋翼机正在穿过浓雾，机头上的探照灯打在废弃公路上，正朝温室的方向逼近。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三分钟，第二批装甲部队到了。”
苏棠看着鼎里翻滚熟透的红米，又看了看鼎底那把抽不出来的青铜钥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口大鼎有十几吨重，根本运不走。
除非把那把钥匙拧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