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试纱的上午,宋年柏来接她,车开出小区,阳光铺在引擎盖上,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发。
红绿灯换了两次,宋年柏车开得比平时慢。她瞄了一眼时速表,又收回目光,假装看路边的树。两人都没说话,可车里不冷,反倒比平时更暖几分。到了购物中心,电梯上行时,他站在她侧后方,手揽着她的腰,怕电梯晃。她没回头,可后背贴着他的温度,清楚得很。
婚纱店在购物中心顶层,落地窗大,光很足。店里的香淡淡的,混着新布的味。两人看着眼前可谓是琳琅满目的婚纱,一时都晃了眼。那些全身带着碎钻的婚纱在灯光下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尽管林安安更喜欢缎面婚纱,也不得不承认这璀璨实在是耀眼。
两人挑选好久,最终选好了几套,店员迎上来带林安安去试衣间,她扭头看宋年柏:“你坐那等。”
他“嗯”一声,在沙发上坐下,顺手翻起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还是端端正正坐着,只望向帘幕背后。店员看出来了,给这位先生续了杯温水,他接了,没喝,只放在手边。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她在里头换。厚重的婚服一层层套上去,沉甸甸的,坠得人直起腰。林安安不得不一手按住衣服,店员帮她在身后拉紧。
长长的裙摆被店员抖开,平铺,林安安抬眼望去一时有些恍惚,整面墙的镜子里,映照着小小的她,和大大的婚裙。
等店员全部弄好后,唰一下拉开帘子。
帘外宋年柏轻咳一声后一时说不出话来,林安安一直都是漂亮的,在他眼中也没有更漂亮的人,但平时林安安上班的时候是职业通勤风,周末约会的时候是温柔俏皮。像这样,圣洁,庄重,让宋年柏忽然感觉到了遥远,美丽的遥远。店员在旁笑着退开半步,留给他们一点空间。
林安安站在台子上,衣服太重她也不好转身,只是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宋年柏。
她今天只是画了个淡妆,但此刻微红的双颊让她的妆容更加莹润动人。
抬眼,从镜里看见宋年柏站在身后几步远,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她从没见过的光,是“你要嫁的是我”的欢喜,站得笔直,连店员走动带起的风都没让他眨一下眼。她被他看得有点窘,伸手去撩耳边的碎发。
“怎么样?”林安安咬咬唇,笑着问他。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她等着下文,等了三秒,没等到。
她扭头看他:“就这?”
他“嗯”一声,目光还黏在她身上,补不上别的词。
她等了半天,等出这两个字,忍不住笑:“宋先生,你就不能说多点?”
宋年柏走上前来,站到她身侧,端详了一下,补道:“很配你。”
店员在旁边憋着笑,低头假装整理样册。
她也憋不住,笑出了声,镜子里映照着两人相对而笑的场景,美好的让人不忍破坏,店员悄悄拿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换第二套,鱼尾款,裙摆贴地。她提着裙角出来,怕下摆沾灰,宋年柏先一步蹲下,伸手把裙摆拢起来,指尖无意蹭过她脚踝,温的。两人都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他蹲在那儿,看着他乌黑茂密的头顶,很想伸手揉一把,又怕破坏了这一刻的郑重,只弯着眼笑。
第三套她没试,站在镜前看了会儿,说就第二套吧。他点头,没问为什么。退后半步,站到窗边,逆着光,成了她试纱背景里一道安静的影。她回头看他,冲他眨了眨眼。只跟店员确认了改衣的细节,店员和她约好时间,然后笑着和她说:“林小姐,刚刚有一幕实在太过美好,我忍不住拍了照,需要发给您吗?”
说着手机递过来,这时宋年柏也走上前,自然地揽住林安安,凑过来看向手机。
屏幕里是林安安穿着长长的拖尾裙,和宋年柏相视而笑,洁白的裙面像是巨大的反光板,映衬着两人带着微微的光晕,画面充满感染力。
宋年柏率先出声:“发给我吧,感谢。”
店员忙笑着说好,林安安也笑,侧头看他,其实这个照片里,她没有做妆照,头发还是一个简单的丸子头,周边的碎发也没有整理。
或许好看的不只是场景,她想。
中午就近吃了饭。米饭粒有点硬,她皱了下眉,他把碗换到自己这边,扒拉两下挑出硬的,推回去。
她吃了两口,说:“下午写请柬吧,趁今天时间多。”
上次求完婚后,宋年柏火速定好了婚礼场地和策划这些事情,没让林安安过分操心。
宋年柏回好,又补一句:“你家里安静。”
她笑:“宋先生现在连我家都比我熟了。”
饭吃到七分饱,她搁下筷子,摸了摸口袋,掏出那枚海豚吊坠看了看——自己买的,就图个喜欢,今天没戴,揣在兜里。他看见,问:“不戴?”
她说:“婚礼那天戴。”他点头,没多问。
出了饭馆,她走在前面,他跟半步,手垂在身侧,好几次想牵又收回。她回头看他,他一本正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想。她笑,故意放慢脚步,等他跟上。
回了她家,宋年柏理所当然跟着进来了,顺手把她的包挂好,鞋摆齐。她在桌边坐下,把请柬一摞摞齐。他绕到另一侧,把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等她坐稳,才轻轻推回。这动作他做过不止一回,每一次都做得自然,不用人教。她在餐桌铺开一摞素白的请柬,拿出钢笔,又翻出那本记着名单的小本子。
“你写,我按着纸。”他拉了把椅子坐她旁边,伸手按住请柬一角,怕风掀了页。
林安安落笔,字迹格外稳,一笔一画写名字,工整得全无平日的潦草。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响。宋年柏按着纸角的手没动,由着她一笔一画,偶尔指尖蹭到她的,两人都没缩。他按纸的手始终没松,怕风把纸掀皱。写的不满意的时候,他看着她皱眉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写“王姐”的时候,笔尖顿了顿,笑了:“王姐肯定第一个到,她催我们请帖催了半年,上回还说再不请我就要去你们家门口蹲着。”
宋年柏也笑:“她会带家属。”
写到“老郑”,又停,咬着笔杆想了想:“老郑带不带家属?”
宋年柏说老郑那人独来独往惯了,真要带怕也是带个钓鱼竿。她歪歪扭扭补了句“携家属尤佳”,自己先乐了。他递来纸巾,替她擦袖口蹭到的墨。老郑那张写好,她端详了会儿,说:“这人准得挠头。”
宋年柏也想起上回聚餐老郑真带了钓鱼竿,饭桌上还跟人比谁的鱼大。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伸手把她额前滑下的一缕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她抬眼看他,他正看着那摞请柬,神色是少有的柔和。
两人为了请柬配色争执了一回。她想要香槟金描边,说喜庆。他说红色就挺好。
她瞪他:“听你的还是听我的?”他想了想:“那金边,细一点。”
她赢了,笑眯眯描了金边,还故意在他那份上多描了一道,说这是宋先生的专属印记。他由着她闹,嘴角弯着,低头看那道歪金边,宝贝似的盯了好久。金边描完,她把笔搁下,甩了甩手腕。他拿起那张请柬,对着光看那道歪歪扭扭的金,嘴角压着笑。
林安安说:“宋先生,这可是独一份,专门写给你的。”
宋年柏没说话,只是把请柬轻轻放进另一边,准备自己收藏。
写到后半摞,她手酸了,甩了甩腕子。
宋年柏递过一杯温水,杯壁贴着她手背:“剩下的我来。”她诧异:“你写?”
宋年柏接过来笔,他的字硬朗,力透纸背,倒比她写得还周正。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纱帘,落在一地请柬的影子上。
两人对着那摞素红带金边的请柬,都没说话,那安静里透着踏实。
一摞写完,她收进抽屉,拍了拍。他帮她把笔帽盖好,收拾样册,又把她散在桌角的回形针归拢,动作细致。她看着他忙,关了灯大半,只留一盏暖的黄。她靠在椅背上,看他收拾。他做事一向这样,不声不响,却样样周全。
她看着,心里那点欢喜,沉甸甸的,落了地。
两人又温存了许久,她送他到门口。两人站着,没立刻动。
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碰了一下:“明天见。”
她说:“嗯,明天见。”
他开门,进电梯。她靠在门上,听见电梯下行叮的一声,才把门轻轻关上。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
走廊里静下来,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她走回客厅,把那摞请柬从抽屉里又拿出来,一张张抚平。王姐、老郑、姑姑,还有要好的朋友,名字一个挨一个,都是要来见证她这件大事的人。她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停在了最上面那张——宋年柏写给她的的,字硬朗,力透纸背。
“恭请林安安女士,与宋年柏携手步入婚姻”
屋里安静下来,那摞请柬在抽屉里,等着被送出去。她摸了摸自己手腕,今天被他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窗外的路灯亮着,橘色的光透过纱帘,落在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