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夜。
林安安刚结束和宋年柏的电话,手机在床头,屏幕早暗了,可她知道,屏幕那头的人,这会儿大概也没睡。
两人多少都还是有些紧张,她闭着眼却不太睡得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纱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
她盯着天花板,一时有点出神,这是她住了许久的房子,床头那盆多肉还蔫蔫地晒着晨光。可今天不一样,明天这屋子,就要送她出门了。
被窝里还留着白天的暖,可她的心,比被子还乱。
明天就要结婚了,嫁给宋年柏,那个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口味的奶茶的人,那个在海边拍不好一张照片的人,那个借电台为她讲心事的人。想到这儿,嘴角先弯了,欢喜和紧张搅在一处,跟小时候过年前的夜一个样,巴不得天快亮,又希望天慢点亮。
后来怎么睡着的,她不知道。
梦是从一片白开始的。
那白干净,空茫,她伏在办公桌上,台灯还亮着,手边的文件只写了一半,笔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的声音很轻。然后她趴下去了,视野里模糊黑暗,最后定格在电脑屏幕的闪烁上。光一闪一闪,把她整个人,吸了进去。那一圈光越收越紧,把她整个人,卷进一片更深的白,送进一个,她早忘了开头的开头。
她的身体和意识仿佛都已经熟悉,有了几分安全感,没挣扎,由着它卷,整个人轻得像片羽毛,往下沉。
白光里,有个声音,轻轻贴着耳朵:
“你的运气,被人拿走了。“
那声音顿了顿。
“你已经和他,走过很多个世界了。“
那是灵珑。界灵的声音,她隔了这么久,才在梦里认出。
灵珑的轮廓在白光里若隐若现,把她下坠的意识往回推:“去把那些年,都走一遍。走完了,你就都记起来了,这是我送你的新婚礼物。“
她坠下去,落进光里。光里暖,有人托着她,不让她坠得太急。她听见灵珑的声音,渐渐远了,把她的意识,轻轻送回那些被偷走的年月里,把记忆,一点点还给她。
梦碎成几片,每一片都是一个世界,飞掠着,撞进她怀里。
雪先落下来。门轴吱呀响,冷风卷着雪粒进来,又被炭盆的热逼退。她裹紧厚毡,没抬头。有个穿素袍的人推门进来,眉眼清冷,肩头落了雪,把一炉暖手的小银炭,轻轻搁在她手边,没多话,只看了她一眼。屋里炭盆噼啪响了一声,她缩了缩脖子。
那人把银炭搁稳,又往她手边推了推,才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盆炭火,看她。那是守了很久的人,才有的目光。那人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可那炉炭,暖了她一整夜。
雨接着漫上来。顶楼,落地窗,雨打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水痕。她坐在轮椅对面,手边是一杯凉透的茶。他落子如飞,她跟着,每一步都踩着他的节奏,却又总快他半子。对面的人手指修长,步步为营,却在她赢的那一刻,悄悄把一枚子,挪到了她这边。
落子的声音很轻,她抬眼,撞上他的目光,他眼底有一点笑,极淡,这一手分明是算准了让她的。他不说,她也没点破,只把那枚子,轻轻握进了掌心。那枚子在她掌心,还带着他指尖的温。
然后是灰。废墟,风里有土腥,天是浑的,她蹲了许久,膝盖硌在碎砖上,生疼。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有人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凉凉的。然后把最后的干净水,悄悄倒进了她的壶里,自己转身,去接外面的浑水。她看见那一幕,鼻尖一酸,没回头。她喝了一口,把甜咽下,从舌根一路暖到胃里,连风里的土腥,都被压下去几分。
最后一片是绿。校园,银杏,长椅,风一吹,金叶子铺了满地。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她裙摆上洒了一地碎金。她靠着椅背,手里攥着那枚海豚吊坠,凉凉的,贴着心口。风把叶子吹到她发间,有人伸手,替她拈走,指尖停了一瞬,又收回。指尖的温度,风里叶落的声,仿佛都能感知到。她没睁眼,怕惊散了梦。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膝头,她懒得拂,由它们去。
一片一片,飞掠而过,快得抓不住,却每片都烫。雪的冷,雨的润,灰的涩,绿的暖……,在她心口叠成了一处。她终于懂了,那些人,都是他。时间那么长,他把自己的样子,拆成了许多份,一份一份,递到她走走停停的路上,在每一个她快撑不住的关口,遥遥地,守着。
而她也一次次改变的那些因为少了气运,而惨淡一生的他。
就这样,携手走了一世又一世。
梦的末尾,是公路。
车灯刺眼,雨刷拼命摆,却摆不净漫上来的水雾,路边的树影糊成一片黑,她却觉得安心,因为那只手,始终没松。
车失了控,撞去的那一瞬,两人却都没有惊慌失措,仿佛早就预知了这样的结局。仿佛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即将开始的美梦。
然后,是一片很静的白,干净,空茫,不再冷。她安心了,沉进光里。那白不再是空的,里头盛着许多年的爱,许多世的念,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成了她枕边,实实在在的暖。
灵珑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轻得像叹息,又像祝福:“我要沉睡了,安安,祝福你和宋年柏一世安好。“
白光散成细碎的光点,慢慢融进梦境的边缘,不见了。
林安安猛地惊醒。
心口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梦散了,记忆都回来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晨光熹微,窗外天才微微亮。
原来她忘了这么多,忘了这几世的她和宋年柏,忘了灵珑,甚至从一开始的,她的死亡和宋年柏的拯救,她也不知道。
她那时还以为自己是拯救宋年柏,原来故事的最初,是宋年柏拯救了她,为她付出了这么多。
“灵珑,我回到这里都还没有见过你呢。”林安安叹息,抚摸着胸前的吊坠。
“都没有好好地说再见。”
“再见,宿主。”灵珑的声音忽地响起,“不要难过,说不定还有再见的那一天。”
也是,好人总会长寿,好系统也会!林安安扬唇微笑。
林安安摸过手机,划到那个置顶的名字,拨了出去。
听见自己心跳,在寂静里,擂得山响。那心跳替她,把所有的慌,都敲在了寂静里,也敲醒了他那头的睡意。
“安安?“宋年柏的声音传来,带着刚醒的哑。
林安安喉咙发紧,半天没出声。“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梦里的雪,梦里的雨,梦里落叶,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问他值得吗,可话到嘴边,又都说不出了。
她鼻尖一酸,把脸埋进枕头角,不想让他听出哭腔。最后只说出一句:“我都想起来了,那几个世界。“
笑了一下,笑里带泪。梦太满,雪,雨,那些早忘了的脸。
“我在。“他说,声音很稳,“别怕。等会儿我就去接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没问梦到了什么,但林安安的情绪告诉了他,他猜到是灵珑做的。
满腹的情绪也悄然滋生,此刻两人情绪都有些激荡,手机两边只剩清浅的呼吸声,渐渐同频一致。
许久,两人都平复下来。
“好,我等你。”林安安稳住心神回复道。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她抱着手机,把脸贴着那点余温。
听见窗外第一声鸟叫,脆脆的,天光,正一点一点,从窗帘缝隙里漫上来。
她闭了眼,这半年的事,一件件从眼前过,从第一次见他,到今夜这场梦,绕了那么远,终于到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