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年柏说“今晚我接你,吃完饭送你回家“的时候,语气平常。
林安安没多想,坐进车里才觉出不对。
虽然宋年柏不是话多的人,但和她在一起,他的话也没少过,今天话少得反常,手指在方向盘上偶尔收紧,指节用着里,不似平时松弛。
她偷瞄他侧脸,嘴角抿着,但看神色又不像是被工作困扰的样子。
她把包放在后座,安全带扣好,余光还落在他手上。车驶出地库,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又关上。霓虹在玻璃上滑过去,红的绿的,映得他侧脸明明暗暗。她收回目光,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红灯亮了,车停住。他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又收回。她没动,由着他碰。
“今天这么闲?“她问。
“嗯,刚交付完一个项目。“他目视前方,声音稳,耳根却有一点红。她低头摆弄安全带,没戳破。车里的空气有点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觉得比平时暖。
车开出一段,他手机响了。接起来只“嗯“了两声,又“好“了一声,便挂了。
她歪头看他:“工作?“
“嗯。“
宋年柏挂完电话后,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肩膀也跟着松了半分。
也不知道偷偷做什么坏事,林安安心想,揣测是否和自己有关。
小馆是他们常去的那家,靠窗的位置老板都认得。碗筷碰出轻响,热气漫上来,他给她夹菜,比平时多,一筷子一筷子,肥牛卷、青菜、她爱吃的那个丸子,全往她那边拨。
林安安赶紧伸出筷子拦住:“够了够了,我不饿,你自己吃。“
他说:“你多吃点。“
她笑起来:“宋先生今天怎么怪怪的。“她夹了块排骨给他:“你也吃。“他夹了,慢吞吞嚼。
林安安托着腮看他:“宋先生,你今天话这么少,我还以为你累。“
宋年柏回她:“不累。“顿了顿,“就是想陪你吃顿饭。“
她笑:“那以后天天陪。“他“嗯“一声,耳根又红了一层。她低头扒饭,嘴角压不住。老板端着茶壶过来添水,瞥见两人,笑眯眯退开了。她假装没看见,筷子在碗里拨了拨,偷偷踢了下宋年柏的鞋尖。他抬眼,没躲,只把筷子放下,看着她笑。
两人吃着吃着就聊起公司里的事。王姐又催进度,老郑那个项目组出了岔子,她怎么协调,怎么把人拢回来,说得眉飞色舞。他听着,点头,偶尔应一声“嗯“,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的方向。
她察觉到了,拿筷子戳他碗:“你到底听没听?“
他回神:“听了,老郑那个,你处理得对。“她哼一声,信他才怪,可嘴角还是弯了,继续讲着,讲完夹了颗丸子,咬开,汤汁溅到嘴角,他伸手拿纸巾替她擦了。她愣了下,耳根又热。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全黑,路灯把整条街染成暖黄,行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车拐过两个路口,驶入她家楼下那条路,树枝的影投在挡风玻璃上,一格一格往后退。
宋年柏伸手,把电台的音量调大了一点:“听首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这个台,整点有档节目。“说完他目视前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林安安余光瞥见他放下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电台里先放了一首老歌,调子慢。她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先笑。他握方向盘的手松了松,没说话。车又拐过一个弯,快到她家了。她看出路线不对,这条路平时不走。
她奇怪地看向他:“你走错道了?“
宋年柏没解释:“没,带你绕一圈。“
她“哦“一声,没再问。
她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略过的街景,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一点,带着树叶的清苦,她缩了缩脖子,往他那边靠了靠,只当他想听首歌解乏。她打了个哈欠,靠着椅背假寐。
闭着眼,仿佛能听见他呼吸近在耳边。车里的味道,是他惯用的那款淡香,混着今晚小馆的油烟,说不清好闻不好闻,她竟觉得安心。
整点报时响过,主持人温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下面这位听众,是一位宋先生点给林小姐的一段真情告白。他说,有些话当面对着说会有点紧张,不如借这个整点,替他讲给她听。“
然后是宋年柏的声音。
那声音和平日寡言的宋年柏不同,是录好的,一字一句,像是提前备了许久。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混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格外清楚,每个字都带着温度,带着他平时不肯轻易露出来的笨拙与认真。
林安安睁开眼,挺直了背看向宋年柏,又认真听着,指尖无意识蜷着。
“林小姐,我是宋年柏。还记得我刚指导你那会儿,你总加班到很晚。有几次我路过,看见你趴在桌上睡着了,灯光昏黄,你头发散在脸侧,手里还攥着支没盖好的笔。那时候我站在玻璃门外头,站了很久,没敢进去。“
“看过好多次之后,我就想,希望你的好运可以多一点,再多一点。“
宋年柏在录这段话的时候,想到的是那个,趴在工位上永远睡去的林安安,那天他真的恨,恨命运的不够,恨自己的无能。如果可以,他希望林安安,拥有全世界的好运气。
“等到我们认识之后,我想,或许我可以让你多一些好运,看到你想吃的零食,你喜欢的花花草草,都想送给你,每和你在一起多一天,就想要你多开心一天。“
“后来你常常和我说,运气开始慢慢好转,和我说是有我在。但我想,真正好运的人或许是我,能够和你相知相识,能够看到真正的自己,是我的幸运。“
“林小姐,希望我们好运常在,也希望,人生的每一天,我们都长在一起。”
车厢里静了几秒。
林安安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窗外的车流,也听见他那边,呼吸停了一拍。
她转头看宋年柏,他也正看着她。
车内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平静,郑重,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窗外是她住了许久的小区,楼下的树木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攥紧了衣角,等下文。主持人播完那段后又感动地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车厢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她手心里出了汗,鼻子发酸,眼眶热了热。她抬手,用指节压了压眼角。
宋年柏还在看她,手从方向盘上挪开,慢慢伸过来,停在她手背上,紧紧握着。
他轻声说:“如果你不想答应也没关系,大家不知道是你,你可以拒绝我。“他的声音和电台里那个不一样,就坐在她旁边,哑的,带着点刚开口的涩,“安安,你的任何回复我都会接受”
她抬眼,撞上他的目光。他眼里没有一点玩笑,只有等。
她张了张嘴,先笑出了声。伸手抱住他,胳膊环过他的肩,脸埋进他颈窝,闻见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混着今晚小馆里那点饭菜香。他身上那件衬衫,是她上周帮他挑的,深灰,熨得齐整。她手指揪住他衣领,没松开。
“你连电台都安排好了。“她闷声说。
“嗯。“
“宋年柏,你真行。“
他回抱,手臂收得紧,耳根悄悄热了。透过薄薄的衣料,她感觉得到他心跳比平时快,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边。她笑,拿额头撞了下他肩膀:“宋年柏,你连求婚都这么费劲。“
他“嗯“一声,算是认了。她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好。“这一个字说出口,她自己先笑了。
他听见,嘴角也动了动。这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落进车厢,落在他掌心。他闭了闭眼,松了口气。车窗外的树影投在他侧脸上,一晃一晃。她看了他一会儿,把脸凑过去,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车窗外,树叶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他抬手,揉了揉她发顶,伸手搂住她,把头埋向她的颈侧,两人都不愿破坏此刻的温存,只是静静地抱着不说话。
许久,林安安感受到宋年柏的动静,松开胳膊,然后就是自己的无名指里被推进了一枚戒指。
她低下头,看到闪闪发光的钻戒,轻笑出声:“什么时候去订的?”
“有一阵子了,”宋年柏也笑,“最近你又瘦了些,还怕指围大了会松。”
难怪最近吃饭都给她塞那么多,林安安有点好笑。
但还是很感动,眼前的这个人,像是从天而降的好运星,认识他之后好运不断,而他还完美符合自己对另一半的想象。
他足够耐心,但又真诚,足够优秀,但不自傲。
他和她,也足够契合。
……
许久,夜色深沉,林安安推开车门下去,弯腰,隔着车窗看他。他降下一点车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也吹进来一句很轻的“上去吧,早点睡“。
她直起,站定,冲他挥了挥手。他隔着窗,点了点头。
上楼开门,自家灯亮了,林安安朝下望,那辆车还停在原地,尾灯亮着,过了几秒才缓缓开走,融进夜色里。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点尾灯的红彻底消失在街角,手还按在玻璃上,掌心印出一小片白,凉凉的,却捂不散心口那团热。她笑了笑,把额头抵上玻璃。楼下那辆车的尾灯早没了。她站了一会儿,才去洗漱。
镜子里的她,耳根还红着。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把头发抓松。洗漱完回房间,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是宋年柏:“到家了“
她回:“早点睡吧,宋总,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回得很快:“嗯,晚安。“
林安安把手机放下,摸了摸发烫的耳根。
脑海里电台里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个稳,一个就在手边。她想到他录那段话时,该是趁她不在,对着手机,一遍一遍练,到最后才录成那段稳的。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当时的模样——关着门,对着手机,一句一顿,念错了就重来,还要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
她摇了摇头,笑意止不住。她想起第一次坐他车,也是这条路灯街。那时候两人还不熟,他一路寡言。
如今她坐副驾,靠着他肩,听他认真上电台来告白。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遍,今晚最特别。
心绪激荡,林安安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好一会儿。又再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这晚她舍不得睡,睁着眼数他的名字,数着数着,心跳还欢着,欢喜还沉着,怎么都放不下。她把脸埋进枕头更深些,闻见枕头上安谧的味道,慢慢合了眼。
窗外月色很好,照着楼下空着的车位,把这一夜守得安安静静。
远处偶有车声碾过,又归于平静。手机在枕边,屏幕早暗了。林安安已经睡熟了,梦里都是他的声音。这一夜,她睡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