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回了屋，动作利落地把那身红嫁衣脱了下来。
她翻出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裙换上，又从床底下拖出那只存了许久的木匣子。
匣子里头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碎银子，拢共也没多少，她用一块旧帕子包了，塞进包袱最里头。
包袱鼓鼓囊囊的，除了银钱还有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鞋、几块干粮。
她把包袱系紧了背在身上，她转身出了门。
郑涵之正站在院子里等着，看见穗禾背着那个大包袱出来，
眼角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轻轻啧了一声：“表嫂，你这是真想走啊。“
穗禾把包袱往上颠了颠，：“想啊，很想，一直想。“
郑莞尔从旁边窜出来，凑到穗禾身边上下打量她那身靛蓝布裙：
“穗禾你穿这个比嫁衣还好看！嫁衣太红了，晃眼睛。“
郑涵之不理妹妹的插科打诨，看着穗禾问了一句：
“表嫂，你是多不喜欢我表哥呀？“
穗禾被问得顿了一下，低头理了理包袱的系带，过了几息才开口：
“不喜欢谈不上……就是觉得他该找更好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
“我就是个童养媳，什么也没有，娘家没人、嫁妆没有、长得也不是顶好的。他以后是要考进士当大官的，娶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对他才是真的好。“
郑莞尔在旁边想说什么，被郑涵之一把按住了肩膀。
郑涵之看着穗禾，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转头问自家妹妹：
“倩儿和小茶呢？全弄走还是留一个？“
郑莞尔飞快地答：“弄走！都带上！留一个在府里万一说漏嘴了怎么办？老太太那边就让人传话说咱们回郑家去了，省得她老人家惦记。“
郑涵之点头，招手叫来倩儿低声吩咐了几句，倩儿听完点了点头，一路小跑着往老太太院子那边去了。
不多时，倩儿回来了，朝郑涵之比了个“好了“的手势。
几个人不再耽搁，把包袱、丫鬟、细软全搬上了后门口那辆青帷马车。
马车是孟昭阳家的，车厢宽敞，里头铺着绒毯，车壁上挂着香囊，坐着又软又稳。郑莞尔爬上去之后东摸摸西摸摸，感叹道：“有钱人家的马车就是不一样。“
孟昭阳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缰绳，一副跃跃欲试的驾马姿势，
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声：“坐稳了，咱们先去太傅府接温小姐！“
郑莞尔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朝孟昭阳挥了挥拳头：
“去太傅府！接了温小姐咱们就浪迹天涯——“
她话没说完，后脑勺上就挨了郑涵之轻轻一下：“别胡说，浪什么浪，是去庄子上野游！“
孟昭阳在前面驾着车，一面赶马一面回头冲车厢里问了一句：“我这算抢亲成功了吗？“
车厢里三个人同时翻了个白眼。郑莞尔趴着车帘冲他后背喊了一句：
“你很成功，一下拐了三个姑娘！“
孟昭阳嘿嘿一笑，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马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青帷马车沿着巷子拐上大街，
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太傅府的方向去了。
太傅府门口，温如昭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秋衫，外头罩了一件茶色比甲，鬓边别了一根素银簪子，清清爽爽的。
身后停着一辆太傅府的马车，车旁站着一个面目和善的林嬷嬷，还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手里都拎着包袱和礼盒。
温如昭远远看见孟家那辆青帷马车拐过来，提了裙摆迎了两步，等马车在她面前停稳，
她二话没说踩着脚踏就钻进了车厢，动作利落得让郑涵之都愣了一下。
温如昭在车厢里坐稳了，掀开车帘朝后面的林嬷嬷喊了一声：
“林嬷嬷，你们跟着就行！“
郑涵之看了看温如昭身后那串人——一个嬷嬷、两个丫鬟、一马车行李
再看看温如昭本人一脸“我准备好了“的表情，忍不住扶了一下额头：
“温小姐，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温如昭理了理裙摆，面不改色：“不带这么多人我娘不让走。”
“我跟她说去郑家做客，她非要给我配一个嬷嬷两个丫鬟，还带了半车礼物，说是不能失了太傅府的礼数。“
她摊了摊手，
“我已经尽量精简了，原本我娘还想给我带四个丫鬟外加一个管事妈妈。“
郑莞尔在旁边小声嘀咕：“姐，又一个猪队友。“
郑涵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
从陆家出来的有她和妹妹、穗禾，外加两个丫鬟，孟昭阳一个外加一个车夫，
如今又加上了温如昭一个外加嬷嬷丫鬟三个人……这支队伍浩浩荡荡的，哪里像是“去庄子野游“，
分明像是举家搬迁。
她叹了口气：“现在就希望表哥那边案子处理得慢些，能让咱们多玩几天。“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穗禾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看了看。
城墙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缩成了一道灰蒙蒙的线。
她把帘子放下来，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包袱搁在膝上，里头那包碎银子硌着她的腿，硬硬的，沉沉的，是这些年她给自己攒的退路。
郑莞尔凑过来，把一块杏仁饼塞进她手里：
“吃一块，别想那么多，到了庄子上好好休息几天，天塌下来还有我姐顶着呢。“
郑涵之在对面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睛都没睁：“你倒会把麻烦推给我。“
郑莞尔嘿嘿一笑，靠回姐姐身边。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孟昭阳在前面赶着车，秋风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紧闭的帘子，嘴角弯了弯，把鞭子甩了个响，
吆喝了一声
“驾“。
青帷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郊外去了。
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
剩下矮矮的稻茬齐整地铺着，远远近近的村落里升起几缕炊烟，
安安稳稳的，像是世间所有的日子都该是这个样子。
而陆家砚云苑，那件叠好的红嫁衣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柜里。
满院子的红绸还没有撤，廊下的红灯笼里头的蜡烛已经烧尽了，油纸罩子下面悬着一小截焦黑的烛芯。
风吹过来，灯笼穗子轻轻晃了晃，像是替什么人问了一声
“你几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