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姑娘前脚看到陆砚洲去顺天府,后脚就谋划跑路!
而顺天府大牢在地下,却是另一副光景。
陆砚洲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霉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墙上每隔十步插一支火把,火舌舔着石壁上的青苔,油烧出的黑烟在低矮的顶壁上凝结成厚厚的一层痂,像是什么东西的皮肤烂在了那上面。
陆砚洲跟着温言庭走过那条狭长的甬道,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每一步都带起黏腻的声响。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开了巴掌大的方窗,窗外透进来的是另一层更浓的黑暗和更重的腥气。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的动静便涌了出来
一股混着血腥、汗臭、尿骚和陈年腐肉的气味像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口鼻。
牢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压得极低,豆大的火苗在铁栏外面摇摇晃晃地亮着。
铁栏里头,一个人被铁链锁在木桩上,双臂向上吊着,脚尖堪堪碰着地面。
衣裳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碎成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肉上交错着新旧不一的伤痕。
旧的结了紫黑色的痂,新的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脚下那一小滩积水里,晕开一圈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温言庭站在铁栏外头,朝里面抬了抬下巴:“就是他,我们从通州码头抓回来的,藏在运粮船的夹舱里。”
“他要是再晚一天上船,人就跑了。“
陆砚洲走近铁栏,目光落在那个人的脸上。
那人听见动静,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嘴角裂开一道干涸的血口子。
他认得这张脸
库银案里负责押运的一个小吏,案发之后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于那场火灾了。
温言庭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两个狱卒上去,一个按住那人的肩膀,一个解开他吊着的手臂换了个姿势铐在背后,把他整个人往下按了按,逼他抬头看向铁栏外面。
铁链刮过皮肉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说吧。“
温言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谁让你把银库钥匙递出去的?接应你的人是谁?那批银子的下落,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那人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一开口就有血丝从嘴角渗出来。
狱卒舀了一瓢水泼在他脸上,他猛地呛咳起来,水混着嘴角的血淌了满脸,顺着下巴滴下去,和胸口未干的伤口混成一片。
他还是摇头。
温言庭叹了口气,朝狱卒看了一眼。
狱卒会意,从墙上取下一条皮鞭。
鞭身是浸过油又晾干了的牛皮,编得紧紧的,鞭梢上挂着几颗铁珠子,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狱卒甩了一下鞭子,空气里“啪“的一声脆响,然后鞭子落在那人的背上。
血珠从新裂开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脊沟淌下去,在褴褛的衣衫上洇开一道道深色的湿痕。
陆砚洲站在铁栏外面,看着这一切。
火光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人的脸,没有躲开。
十鞭下去,那人终于撑不住了。
他整个身子瘫软下去,被铁链吊着才没有倒在地上,垂着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含混的话:“……是户部……户部的人接的……“
温言庭抬了抬手,狱卒停下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落在积水里的嗒嗒声。
“哪一个?“
那人又沉默了很久。
狱卒重新握紧了鞭子,鞭身上的血还没干,在火光里泛着黏腻的光泽。
那人看了一眼那条鞭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了一个名字。
温言庭和陆砚洲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名字比他们预想的要高,高出了一大截。
这意味着这件事远比库银案本身更麻烦—
牵扯进去的人越多,牵扯进去的位置越高,这案子就越像一团被扯开了线头的乱麻。
温言庭低骂了一句,转身往牢房外走。
陆砚洲跟在他身后,经过铁栏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吊在木桩上的人—
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水面,晕开的红色一圈一圈地变淡、变散,像某种无声的、正在洇开的讯息。
温言庭站在他旁边,皱着眉说:“这事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口供递上去要核查,人证物证对不上还得再审,最快也得三五天。“
陆砚洲他看着西沉的日头,想起穗禾穿着那件红嫁衣站在廊下的模样。
“温兄,找个人回去递个话,让他们不要等了!”
陆砚洲不知道,家里那群人,压根也没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