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气?”
付清漪大为不解,朝着四周嗅了嗅道:“并无腥气啊~这营帐仅我一人常住,被褥我也经常换洗。”
付婉兮放下调羹道:“我指的是这粟米汤。”
付清漪俯身凑近碗边,闻了闻,并未察觉有付婉兮所说的腥气。
“我尝尝看。”
她浅尝一口,又在口中吧唧两下,仍未觉出不对,猛喝一大口后,在付婉兮寻求认同的目光中答道:“就是普通粟米粥的味道,许是清汤寡水了些,你喝不惯。
北地水质偏涩,本就比不得南方清冽甘甜,每回煮完一锅水,锅底总会结下厚厚一层白碱。时间长了,你也就习惯了。”
付清漪向她解释的间隙,便已就着腌菜,喝下了大半碗粟米粥。
付婉兮着实有些不适应,奈何腹中空空,将就着吃了小半碗,便再也难以下咽,放了碗筷。
“不吃了?”
付婉兮摇了摇头:“我的嗅觉,天生要比旁人灵敏两分,旁人闻不到的,我几十米外便能嗅到。
这味道,我闻着实在恶心得紧。”
付清漪径直端过她的碗来:“那我吃了啊,好好的粥,别浪费了。”
付婉兮本想着自己吃过的粥食,再让长姐吃一遍,总觉得不大妥当,可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付清漪便几口喝光了剩余的粟米汤。
用过午食,付清漪正准备前去看望一下章砚山,裴衡却找了过来,将这几日的事情尽数告知。
付清漪得知章砚山最终惨死于呼延律手中时,拾起帐中的长槊,便要嚷着将那呼延律千刀万剐。
付婉兮和裴衡二人好说歹说,才以当今妖物一事更为紧急的理由,将她安抚下来。
规劝好付清漪,裴衡急着派人修缮城楼,便匆匆离去。
付婉兮拉着她坐回榻上,就章砚山的离世,问了她许多问题。
得知章砚山的短短半生,最终凋零在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手中时,付婉兮亦是愤恨不已。同时又对章砚山不惧危亡,为世人敲响警钟的壮烈大义,好一阵扼腕叹息。
二人谈天说地,不知聊了多久,渐渐有些困乏,便在榻上挨着付玖身侧躺下,准备小憩片刻。
不料这一睡,便睡到了夜月高升时。
直到营中喧闹不已的嘈杂声传入营帐,这才将三人惊醒。
“外面发生何事了?”
付婉兮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坐起身来,询问当先冲出营帐的付清漪。
付清漪一番远眺后,笑着钻进营帐中:“是城楼那边传来的动静,应是文望远和道长他们到了,我去看看。”
“师父师兄他们到了?长姐,我也去。”
付玖酣眠数个时辰,此刻精神饱满,翻坐起身,便要跟着前去凑热闹。
“等等。”
付婉兮赶忙起身,拉住跳下床榻的付玖:“等我把粟米粥温热了,你吃过再去。”
付玖的小脸立时垮了下来,极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只能看着付清漪的背影消失在营帐外。
来到城楼前时,付清漪却并未见到文望远大部队的影子。
却是值守城门的兵卒,正围在炭盆前抱头痛哭,或是神色悲戚、不发一言。
“发生何事了?”
围观兵卒回首,望见付清漪,便冲到她身前,撩起各自衣袖,露出手臂来。
“付司马,你瞧瞧我这样子,还有救吗?”
“付司马,小的不想死,小人还未娶妻生子呢,我不想死啊!”
付清漪定睛一看,错愕不已。
只见众人身上长出了稀稀落落的鱼鳞状红斑。
她伸手探了探,那红斑表层凸出,触感生硬。而众人时不时抓挠两下,那红斑便硬上几分。
“怎会如此?”
付清漪面色惊变,他们身上并无残片,又为何会与章砚山最初的症状如出一辙?
“可有人找过张医官了?”
“找了。”一兵卒答道:“但他也帮不上忙。”
“怎的帮不上忙?”付清漪不解道:“张医官医治过章捕快,他有经验,虽无法根治,但可用药汤缓解不适。”
兵卒面如死灰:“因为张医官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这会儿正忙着写绝笔信,要向他京城的家眷交代后事呢~”
“什么?”
付清漪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扬声对众人道:“身体不适的有多少人,举起手来,我记个数。”
在场近百人,无一例外,纷纷举起手来。
而此时军营后方,也传出阵阵喧闹声,吵嚷不休。
紧接着,城中居户家中的烛火,次第亮起,连绵成片。
各家各户大开房门,惊惧交加地跑出屋内,聚集于街道上,口中所论之事,与守城兵卒全无差别。
付清漪心中更是一紧,身患怪疾者众,不计其数,不分男女老少。
“难道是妖物过境,留下了病源,导致大家集体患病?”
可若是这样,为何自己和妹妹们相安无事?
她一时半刻寻不到头绪,便转身去了医帐,想问问张医官有何看法。
果不其然,如兵卒所说,她刚跨进帐中,便见张医官涕泗横流地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绝笔信。
张医官下颌的花白山羊须,随着他的痛哭,不断晃动。
纸张上未干的字迹,被他的眼泪晕染开,糊成一团,已辨不出原本的字形,纸张也变得皱皱巴巴。
张医官将其团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的废纸团中,又取出一张纸来,重新提笔。
付清漪站到他身前,他却懒得抬眼看向来人,连施礼一事的表面功夫都不愿再做。
付清漪知他愁肠百结,也不与他计较,朝着他拱手施礼,直言来意:“张医官,对此症状有何见地?”
张医官抬起松垮的眼皮,瞄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睑,埋头写起自己的书信来。
“查到了又有何用?如今只能等死了。”
“可明日有七万大军来到沧州,查出源头,总能避免更多人患上此病。”
张医官叹息一声,似是被她说服。
“你不在的这段时日,柔然可汗呼延律,曾暗地里在伙食中下了蒙汗药。出了这事,我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伙房,也验过伙房的食材,却并未查出任何端倪。
老朽实在想不通,这问题出自何处。”
“万病从口入,此话确实不假。”
付清漪摊开两手道:“可我和舍妹也吃了午食,我们二人并没有出现什么......”
话至一半,付清漪脑中灵光乍现,刹那间记起付婉兮喝粥时反复提到碗中有腥气。
“不好!那粥有问题。”
她低呼一声,脸色苍白,猛然转身冲出帐外,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营帐。
张医官追出帐外,大喊道:“付司马,你干什么去?”
付清漪的声音遥遥传来:“快查井水,井水有问题!”
“井水?”
张医官呆怔一瞬,旋即猛拍双手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查水呢?”
他跌跌撞撞,一路高喊:“快来人,去禀告崔将军,快派人前往城外,纠察水源。”
付清漪一路飞奔,闯入营帐时,付婉兮正用调羹,舀着热好的粟米汤,喂到了付玖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