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褪去,旭日初升,金芒普照在沧州城残缺不全的门头上。
沧州城二十余丈高的城楼,如今留下一个宽逾数丈的豁口,只剩下两侧的残损青砖,犹在苦苦支撑尚未坍塌的歪斜墙体。
一尺厚的两扇城门,外裹铁皮,内嵌厚木,如今被生生劈落,仅余一角卷曲的铁皮,连着倒地的部分。
原本人满为患的沧州城内,此刻空无一人,烟火气息无存,唯余萧索破败。
鳞次栉比的街道商铺梁柱断裂,破损的货架木牌、残垣断壁、碎石瓦砾随处可见。
偶有一两只样式不一的鞋履倒扣在路边和断壁下,昭示着鞋履主人奔逃时的惊惶无措。
一处大门紧闭的酒楼后院里,存放着上百个写有“酒”字的大瓦缸,细细一看,缸盖时不时微微晃动一瞬,很快便落回原处。
墙角下的箩筐堆中,一个破洞簸箕轻颤一瞬,从簸箕下露出一双清亮有神的眼来。
然而这双眼却满含无奈之意。
“崔将军,这就是你的最后一计?”
旁侧一只倒扣在地的竹编背篓动了动,从破洞中露出一张嘴来,开合道:“《三十六计》中说:全师避敌。左次无咎,未失常也。是以走为上策。”
裴衡很是无奈,但也深知敌我悬殊时,暂避妖物锋芒确实不失为最好的选择,他压低嗓音道:“可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学子要奔赴学堂,商贾要开张营生,耕夫要下田劳作。
妖物不除,终有一日会漫卷天下,我们躲过了眼前这一批妖物,以后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泱泱大钺国土,却被妖物鸠占鹊巢,而我大钺子民,便要终日东躲西藏、苟且偷生吗?”
崔阙见他愈发慷慨激昂,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忙道:“裴大人,未雨绸缪是好事,但世事无常。本将惯常不愿想得太远,只有顺利度过今夜,才有机会思量明日的朝食,会吃些什么。”
“砰——”
话音方落,门板被撞开的声音便传入了后院中。
“来了!”
众人心头又是一紧,立刻噤声,利用箩筐等杂物掩藏好身形。
然而透过竹编背篓的缝隙,崔阙却惊得呆若木鸡。
只见进入院中的并非血魃,而是一条头顶戴着额饰的黑底碎斑纹大蟒,这是他万万没有预料到的结果。
血魃的出现,已让他们分身乏术,再出现此等成精的妖邪,哪还有半分胜算。
他出神之际,那大蟒已游移到后院,不断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子。
游曳到一口瓦缸前时,大蟒停住身形,猛然顿首,以蛇头撞上瓦缸。
“吭啷”一声,瓦缸碎裂,酒水倾洒而出,浓烈甘醇的酒香气顿时四溢。
大蟒探出蛇头,扎进地面还未消散的酒水里一顿猛吸,却瞧见缸盖未倒,而顶着缸盖的部分,显然是个人形。
大蟒吐动蛇信子一舔,那人头顶上的缸盖便哗啦落地,露出阿古娜惶恐难安的神色。
恐极生怒,她也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勇气,抽出佩刀,便扎在了大蟒的蛇鳞上。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阿古娜愕然垂首,在短短一瞬,她那笔直锋利的佩刀便卷了刃,成了一把弯刃残月刀。
而对方的蛇鳞上,仅多出了一条银白划痕。
大蟒的蛇瞳骤然收缩为一条直线,蛇口大张,在即将吞下她时,又忽然顿住,而后扬起蛇尾一甩,便将阿古娜拍向了院墙。
阿古娜实是撞得不轻,落地后,吐出一大口鲜血,而后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裴衡眼见大蟒游曳到阿古娜身旁,似在丈量能否吞下她时,他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乍然起身,朝着大蟒甩出手中簸箕的同时,抽出缠绕在腕间的软剑,一个跃身,便冲到了大蟒身前,朝它的七寸刺去。
大蟒不慌不忙,不闪不避,懒洋洋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在自己面前舞刀弄剑,而后一口将裴衡吞入口中。
一个英气勃发的红色身影旋身而出,翻越至大蟒的脊背之上,单足轻轻一点,借力跃至半空,猛然落下,踢在蛇头上。
王锦巨蚺蛇头一颤,便把到嘴的猎物吐了出来。
为防止它贼心不死,付清漪环绕一圈,将岐山道人为它定制的铁链甩入它的口中,将两端与它后背上的铁座椅系于一处。
王锦巨蚺高昂的蛇头终是耷拉了下去,幽怨地望了她一眼。
裴衡翻滚两圈,狼狈起身,正欲再战,却瞧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那抹身影。
“付姑娘?你怎的回来了?”
他那一张冷沉如水的脸庞,立刻泛出喜色,忙不迭地收了软剑,拭去脸上的粘液,拢了拢自己的发鬓。
“说来话长,有机会再向你解释。”
付清漪拍了拍大蟒的蛇鳞道:“幸亏我来得及时,再晚一步,你们就要鏖战一场了~”
“你见过它?”
裴衡错愕不已,从付清漪的语气中不难看出,她不但见过这大蟒,似乎还与这大蟒极为相熟。
他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大蟒,心中不由惊道:这条巨蟒,怕是到了快成精的地步~
这大家伙虽然瞧着慑人,可自从付清漪进门后,它便收敛了敌意。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竟能让这等巨型生灵听命于她?
他看向付清漪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又添了两分热烈。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了王锦巨蚺额间的铁片上。
“那是.......”
付清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又递出个眼色,示意他切勿多言。
裴衡立刻意会,不再出声。
饶向峪和呼延律知晓残片一事后,便惹出了这许多事端。
眼下他与崔阙相处不过短短数日,不知其品性如何的情况下,还是先尽量隐瞒些时日为好。
直到巨蚺并无攻击他人的意思,裴衡心底才安稳下来。
旁侧的阿古娜,因全身湿透,抱着双臂瑟瑟发抖,瞧见裴衡注视着付清漪的痴汉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倾慕他人时,眼神竟如此明显,自己注视他的时候,想必也是如此吧~
她忽地觉得有些丢人。
付清漪脱下红裘大氅,为阿古娜披上。
阿古娜受宠若惊,只怕身上的酒水将其弄脏,正要伸手推拒,付清漪却十分坚持:“披着吧,好歹挡着风,换过衣裳后,你再还我便是。”
阿古娜心中一热,倏然间明白裴衡为何眼里容不下其他女子。
她武艺出众,却从不自视甚高,试问这样的女子,谁能不喜欢呢?
“是你?”
崔阙认出了付清漪,惊声轻唤时,又见一位身姿窈窕的姑娘踏进了后院中,还牵着一个眉眼圆润、肌肤莹白的小女娃。
他掀开自己藏身的竹编背篓,站起身来打量付清漪三人,以及这硕大无朋的大蟒。
然他手中的背篓却不敢放下,始终面带防备地看着王锦巨蚺。
“崔将军?”
付清漪也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颇为意外。
她记得崔阙曾受皇命回京,如今他一走,皇宫仅余下几千御林军,此外再无任何兵力可用,便如同老虎失了最后的爪牙。
也不知皇城如今由谁掌权,竟舍得派出身边稳固皇权的最后一支兵力。
暗自压下心头疑问,她向裴衡几人引见了两位妹妹。
众人各自问好后,付清漪朝着院中的瓦缸扬声道:“大家都出来吧~眼下暂时安全,妖物已经离开了此地。”
藏于瓦缸中的兵卒露出眼来,互相对望几眼,瞧见主将崔阙和裴衡两人都现了身,便也纷纷拖着被酒水泡湿的一身衣衫从瓦缸里出来,冷嚏连连。
“妖物走了?”
崔阙惊声道:“往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