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夹起碗中一块面片,哑然失笑:“以往将军常驻城外,与将军不甚相熟,如今发现,将军宽厚不说,还甚是有趣。”
说完,也夹起一块面片,放进口中咀嚼起来。
崔阙咽下第一口面片,爽朗一笑,指着他道:“慧眼识珠!
本将瞧你也甚是顺眼,我性子直,素来不喜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
来裴大人,我二人满饮此杯!”
崔阙倒出两杯清茶来,以茶代酒,便要与裴衡碰杯。
裴衡笑着配合,只觉就着面片汤,也吃出了痛饮一场、不醉不归的豪情万丈。
两人边吃边聊,也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相谈甚欢。
“报~将军不好了!”
一声急切的奏报声传来,小卒倏然冲进帐中,打断了二人的进食。
崔阙将筷子上的面片塞进口中,鼓着腮帮子站起身来,囫囵道:“何事如此惊慌?”
前来奏报军情的小卒面无人色,犹自沉浸在城楼上见到的骇然景象中,就连向崔阙见礼一事,都忘在了脑后。
他颤声道:“是妖物...血魃来了....”
裴衡猛地站起身来,放下手中长筷问道:“数量估摸着有多少?”
“难以估量。”
小卒惊魂未定,面带惶恐,又补充道:“大小都有,其中一只的身量,甚至与城楼齐平。”
“可比肩城楼?”
崔阙讶然反问,“你可知城楼足有二十余丈,天下间有这么高的妖物吗?”
小卒点头如啄米,“小的以性命担保,绝不会看错,将军前去城楼,一看便知。”
崔阙忧容满面,在案后来回踱步,“此刻还未及夜,这些妖物为何会在此时突然袭城?”
“此种情况,以往也出现过。”
裴衡解释道:“妖物虽有昼伏夜出的习性,但遇上阴雨连绵或是日头不盛的时候,它们同样会在白日行动。”
“通知下去,全军迎战!”
“是,将军!”小卒匆匆离去。
急促而悠远的号角声三响,传至营中的每一处角落,便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将平静的军营敲出圈圈涟漪。
营中骤然变得喧闹起来,弥漫出一股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
兵器甲胄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骑兵翻身上马,马匹昂首嘶鸣,高扬铁蹄,向着城楼呼啸而去。
各队步卒,佩刀持戈,忙中有序地穿行于营帐间,做着战前准备。
这一次,崔阙拿出了自己平时鲜少用的横刀,与裴衡整装妥当后,二人纵马赶往城楼。
待得两人奔赴至城楼之上时,弓箭手俱已就位。
放眼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之上,漫出赤色浪潮,那浪潮由远及近,渐渐分化为一个个跃动的赤色身影,而在这不计其数的赤色身影后,紧随着一个遮天蔽日、高耸入云的庞然大物。
“它的身形...怎会如此高大?”
崔阙剑眉紧锁,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横刀。
裴衡亦是一颗心猝然沉到了谷底。
眼前妖物的数量,少说也有七八万,而我方仅不到两万人马,当下处境,不知该如何才能赢下这场仗。
他回首望向崔阙道:“崔将军......”
崔阙却抬手打断他道:“本将知道裴大人想说什么,眼下我与你想法一样。”
他紧咬牙关,内心挣扎万分。
眼看着妖物兵临城下,那巍然耸立的妖物,如同数团乌云压了过来,他终是下了决定。
“既如此,本将就只能用出我最后的计策了......”
......
妖物接踵而至,自四面八方纷至沓来,连绵数里,绵延不绝。
数里外,付清漪三姐妹尾随在妖群后,骑乘着王锦巨蟒,紧赶慢赶地奔赴沧州。
时不时遇上一两个落单的妖物,王锦巨蟒便扭身前去,将其压在身下。
三人身后,远远跟着文望远的大部队,以及通清元君、岐山道人一行人。
上千匹战马,因饶向峪用残片将妖物引来,悉数死在岷县外围的山林中,七万大军,便只能步行赶回沧州。
皎洁无瑕的雪地上,经过几万名兵卒的踩踏,由松软变得板结,再变成混杂着雪水的泥泞,留下密集的脚印。
脚印绵亘数里,仿若在大地的雪衣上割开一道口子,露出它的本真面目。
“婉儿,你向来心思缜密,可有什么法子,将妖物引去别处吗?”
付清漪凑到身前的付婉兮耳边,追问她道:“前方便是沧州城了,如此多的妖物,可裴衡他们却仅有几千人,妖物要进城,可谓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
付婉兮嗟叹一声:“长姐,婉儿认为,用绝佳妙计引开妖物,倒不如将计就计。”
付清漪立刻来了兴致:“快说来听听。”
付婉兮微微侧首,对她道:“数日以来,我发现妖物也有高低尊卑之分。夺得残片的妖物,在其他普通血魃中,便拥有了如同皇帝在百姓之中的至尊地位。
妖物对残片趋之若鹜,咱们不如用现有的残片作诱饵,将那大妖引来合力击杀。
我们只要将大妖斩杀,夺回那枚残片,凭着王锦巨蟒和所有兵力共同对抗,未免不能将其余小妖一一诛之。”
付清漪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有大妖在的地方,即便出现了残片,其余小妖也不敢上前哄抢?”
“正是此意。”
付清漪沉思片刻,又问道:“听着有几分道理,可要斩杀那大妖又何其容易?”
“硬碰硬自是不行,唯有智取。”
付清漪见她说得信誓旦旦,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欣然问道:“看来你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了?如何做,告诉长姐,我好早做准备。”
付婉兮朝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袖口道:“这几日赶路,我都思虑齐全了,到了沧州城落脚后,长姐自会知晓。”
久未开口的付玖,突然转过头来笑问道:“二姐姐这叫做卖关子吗?”
“你个小机灵鬼,这都知道。”
付清漪隔着付婉兮,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梳着双丫髻的圆脑袋,眼底尽是笑意。
付婉兮轻推她的手臂,佯怒道:“好了长姐,玖儿的发髻都快被你揉散了,出发前,我才刚为她重梳一回。”
“好好好,不揉她了,不揉了。”
付清漪收回手去,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又在付婉兮的头上揉搓一通。
付婉兮扭身便与付清漪礼尚往来,闹作一团。
付玖咯咯地笑着,看着两位姐姐打闹,仿佛回到了以往在王府内的日子。
可三人终究无法以短暂的嬉闹欢笑,来掩饰心底的紧张。
随着王锦巨蟒的行进,沧州城的城楼逐渐显露在几人的视野中,三人渐渐收敛了笑容,神色也凝重起来。
然而待到几人到了城下一看,却是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