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坐回炕沿,拿起针线继续缝那条破棉裤,头都没抬。
“动了。前天来了两个戴红箍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没进我屋。”
杨兵站在黑暗里,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脊背挺得笔直。
没进屋。
但不代表下次不会进。
审查是一阵一阵的,这一波过去了,下一波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
“奶奶,跟我走吧。”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回了。
“四九城待着不安全。我在郊外有门路,安排您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住,吃穿不愁,谁也找不着。”
老太太手里的针扎进棉布,又拔出来,动作不急不缓。
“不走。”
“奶奶”
“杨兵。”
老太太抬起头。
“我这把老骨头搬到哪儿都是个麻烦。搬得了人,搬不了档案。我的名字钉在南城街道的花名册上,拔了这颗钉子,反倒惹人注意。窝在这儿,反而最安全。”
杨兵沉默了。
她说的有道理。
这年头查人不是查脸,是查档案、查户籍。
老太太突然消失,街道办反倒要追问去向,那才是捅马蜂窝。
老太太把线咬断,放下针,拍了拍炕沿的灰。
“行了,看也看了。回去吧。”
她站起身,伸手就要推杨兵往门口走。
“以后没大事,别再往这儿跑了。你来一趟,院里那些碎嘴的就多看我一眼。看一眼没事,看多了就要嚼舌根。嚼来嚼去,嚼到有心人耳朵里,你这个钢铁厂的干部跟我这种人扯上关系,到时候谁也保不住谁。”
杨兵一宿没睡踏实。
天蒙蒙亮才迷糊了一阵,外面传来动静。。
刘大爷站在垂花门外扯着嗓子。
“都听好了!街道办通知,今天上午九点,各户派代表去街道办开会,一个都不许缺!”
杨兵掀开被子坐起来,脑子瞬间清醒。
连忙起身,拎起挎包出门。
街道办会议室不大,几排长条木凳挤得满满当当。
各家各户的代表缩着脖子坐着,谁也不吭声。
张凯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摆着搪瓷茶缸和一沓文件。
两个红袖章分坐两侧,钢笔拧开了帽。
“同志们。”
张凯站起来,双手往桌面上一撑。
“前几天四号胡同王建国的事,大家都听说了。抄反动书籍,替坏分子传播毒草,这是什么性质?这是阶级斗争!”
他抬起右手,一根食指竖在半空,慢慢扫过全场。
“王建国的事正在调查,组织上会给公正的结论。但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为了他一个人。上级要求各街道开展忆苦思甜活动,今天说旧社会的苦,新社会的甜。”
顿了顿。
“谁先来?”
没人接茬。
张凯扫了一圈,落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杨兵同志。你是红星钢铁厂后勤部主任,党员,根正苗红。你先给大伙起个头。”
杨兵正盘着腿坐着,听见点名,不慌不忙站起来,大步走上前台。
没有半分扭捏,开口就是实打实的东西。
“我家老爷子是扛过枪的。”
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搭在桌沿上。
“旧社会什么滋味?我小时候在老家,地主的粮仓堆到屋顶,佃户家里锅底刮不出二两米糠。冬天没棉衣,我妈把麻袋片缝了又缝,裹在身上照样冻得直哆嗦。”
底下有人开始点头。
杨兵停了两秒。
“可如今呢?工人有工资,孩子有学上,生了病有医院。我妹妹考上中专,搁旧社会,女娃连学堂的门都摸不着。甜日子来之不易,千千万万先烈拿命换的。谁忘了本,就对不起埋在地底下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地,掌声炸开。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红着眼眶使劲鼓掌,旁边的大妈抹着泪跟着拍手。
张凯也拍了几下,抬手示意安静。
“好!杨兵同志讲得好!这才是工人阶级应有的觉悟!”
杨兵回了座位。
张凯已经点了下一个。
“赵德发同志,你来说说。”
“我,那个……”
吭哧半天蹦不出整话。
“旧社会确实不好过,吃不饱饭……”
卡壳了。
后排冒出一个尖利的嗓门。
“他家旧社会在东四开布庄的!两间门面房,雇了三个伙计!他能吃过什么苦?”
赵德发的脸立刻白了。
“不、不是,那都是我爹的铺子,建国以前就关了……”
张凯轻声开口。
“开布庄。”
“开铺子雇伙计,那就是剥削。赵德发同志,你有什么要跟组织交代的?”
赵德发膝盖一软。
“张主任!那真是我爹的事,跟我没关系!建国以后铺子就归公了,我一直老老实实!”
张凯抬手打断。
“回去写份详细的书面说明交上来。铺子开了多少年,雇了什么人,收入多少,一笔一笔写清楚。有问题组织不会冤枉你。但要是隐瞒不报!”
半截话悬在空中。
那几秒的沉默,比什么都管用。
赵德发跌坐回凳上。
杨兵坐在前排一动不动,脑子却飞速运转这个张凯比想象中难缠。
接下来半个钟头,彻底乱了套。
东家揭发西家祖上开过酱油坊,西家反咬东家的二大爷当过保长。
有人红着脸争辩,有人梗脖子举报,更多的人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张凯不慌不忙坐在主席台后头,偶尔拿笔记几个名字。
“今天的会到这儿。”
喧闹声戛然而止。
“几位需要写说明的同志,三天之内交到街道办。有什么该交代的,趁早跟组织说清楚。坦白从宽。”
杨兵跟着人流走出来。
身后脚步稀稀落落,散会的人各怀心事。
骑上车子,直奔钢铁厂。
厂里的忆苦思甜比街道办更热闹。
大字报贴满厂办整面外墙,高音喇叭从早上没停过。
但真正让所有人怵的,是食堂。
中午开饭铃一响,杨兵跟着人流进去。
往日摆馒头和大锅菜的窗口换了样。
一排搪瓷大盆里盛着糠菜团子,粗糙不堪。
旁边一大锅野菜糊糊,灰绿的汤水里漂着几片说不上名字的菜叶子,涩苦的怪味直往鼻腔里钻。
忆苦思甜饭。
食堂主任扯着嗓子:“今天中午全厂吃忆苦饭!让大家伙尝尝旧社会穷苦人吃的是什么!”
队伍安安静静。
杨兵排在前头,接了两个糠菜团子、半碗野菜糊糊。
后勤部主任,党员,先进工作者。
一千多号人看着呢。
找了角落坐下,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谷糠碎在齿缝间嘎吱嘎吱地响,粗砺的渣滓刮着口腔,满嘴发苦发涩。
咽下去时嗓子眼又涩又疼。
真不是人吃的!